身后几人还没反应过来,陈湛已经催马冲了出去,枣红马的四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赵奇、张凯、张义三人立刻跟上,趟子手们也纷纷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几十丈的距离,眨眼就到。
后门虚掩着,陈湛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后院里站满了人,甚至有些不是顺源镖局的人,有会友镖局的弟子,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还有两三个看着像是朝廷某衙门的差役打扮。
气氛极为凝重。
陈湛一进院子,便看到了郭云深,站在靠近正房门口的位置,两手背在身后,眉头深锁。
程少久也在,和卢俊、秦明站在一起,三人看到陈湛进来,目光同时亮了一下,但都没有出声。
这是陈湛出发前交代过的。
他们在会友镖局当镖师,身份是“外来的练家子“,和顺源镖局的“陈三水“之间不能有太明显的关联,免得被外人察觉到破绽。
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在激愤地呼喊。
“总镖头,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跟他们干!“
“欺人太甚,太过分了!“
“我们已经处处忍让,他们却咄咄相逼,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声音此起彼伏,全是镖局里年轻一些的弟子,一个个涨红了脸,攥着拳头,眼眶都红了。
陈湛没有搭理身后跟进来的众人,径直往前,扒开人群走到前面。
看到了王五。
王五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躺着的人擦药酒,动作极其小心,每一下都像是怕碰疼了对方。
他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坐着两个人,共四个伤员。
四个伤员。
躺着的两个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胸口起伏微弱,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有血迹没擦干净。
坐着的两个情况稍好,身上裹着绷带,靠在墙根底下,脸色也不好看,但至少还能喘气。
陈湛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瓷瓶小还丹。
蹲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身边,一手捏开一个的嘴巴,两颗丹丸从瓷瓶里滚出来,准确地落进了两人的口中。
两人已经没了吞咽的力气,丹丸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陈湛的手掌抵在两人的咽喉处,丹劲轻轻一送,顺着食道把丹丸送进了胃里。
药力入腹,两人的胸口起伏立刻明显了几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濒死的死灰色褪去了一些。
有救。
旁边的人看到陈湛回来,惊呼起来。
“大镖头,您怎么回来这么快?“
“陈镖头回来了!“
程廷华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陈湛,脸上紧绷的表情松了一下。
郭云深也走了过来,拍了拍陈湛的肩膀,会友镖局和顺源镖局交情不错,郭云深和王五也是老相识。
“回来了,路上没出事吧?“
陈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五。
“这几个吃了我的药,赶紧送屋里去,不要在外面被风吹到,还有得救。“
他刚才给两人送丹的时候已经搭过脉了。
两人都是内伤,胸口各中了一掌,五脏六腑有移位和内出血。
若是一百年后的医学,这种伤根本不叫事,送医院一趟,输液、手术、养上几个月就能恢复。
现在不行。
这个时代,五脏移位内出血,动辄就是一条人命没了,熬不过三天。
小还丹能吊住性命,再配合内功调理,半条命算是拉回来了。
王五点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赶紧送屋里去。“
两个趟子手上前,合力抱起一个伤员,小心翼翼地往屋里搬,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颠簸加重伤势。
另外两个镖师也扶起了坐着的伤员,搀扶着进了屋。
院子里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一点。
王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向陈湛。
“路上没出啥事吧?那边没派人拦你?“
“派了,杀了。“
陈湛的语气很淡。
“都杀了?“
“没错,都杀了,其中还有薛九重。“
王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把薛九重也杀了?“
他惊骇地看着陈湛,倒不是怀疑陈湛的武功,他亲眼见过陈湛的身手,杀薛九重对陈湛来说确实不是难事。
他惊骇的是陈湛的胆子。
薛九重虽然是京城四岳中最弱的一个,但身份不同。
他是奕亲王府的侍卫统领,手下管着王府的几千号护卫,门徒上百遍布京城,在朝廷里挂着正四品的武职。
这种人被杀了,奕亲王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完全无法预料。
“怎么,他杀不得?“陈湛反问了一句。
王五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息,苦笑一声。
“哎,杀都杀了,还说什么?咱们顺源镖局也不差这一桩仇怨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陈湛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湛听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王五说的是就在十天前发生的事。
奕亲王府那边在街口摆了一个擂台,挑战各方高手。
原本这种事和顺源镖局没什么关系,江湖上摆擂并不罕见,挑战便挑战,不是所有武林中人都必须应战的,不想打就不打,没人会强迫。
但这擂台的位置有问题,摆在了顺源镖局前门的巷子口。
这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挑的就是顺源镖局。
如果顺源镖局没有人出来应战,那这买卖以后就没法做了,人家把擂台摆到你家门口,你却不敢上去接,谁还放心让你押镖?
镖局这一行,吃的就是名声这碗饭,名声臭了,生意立刻就塌。
而且一天不应战,对方的擂台就一天不收,时间一长,整个京城武行都会议论纷纷,说顺源镖局没有高手,不敢接擂。
不是大刀王五的镖局吗?大刀王五上哪去了?是不是名不副实?
这种流言蜚语,传出去就能把一个镖局毁了。
这事自然不可能一直不管。
尽管王五极力压制,但还是有门下弟子坐不住,私自上了擂台和对方斗擂。
一开始对方还有所收敛,点到为止,伤得不重。
但随着后面败的弟子越来越多,对方便开始肆无忌惮,各种杀招直接上手。
他们敢下死手,顺源镖局却不敢下死手。
盖因对方是奕亲王的人,铁帽子王手下个个都有一点官职在身,斗擂的时候穿着短打便装,但身份都挂在朝廷的差事上,打死一个就是一桩公案。
这些天下来,顺源镖局已经死了一个人。
伤者无数,轻伤算好的,重伤的至少有六七个,刚才躺在地上那两个就是今天被抬回来的。
对方也被打伤过几个,但没有死人,因为顺源镖局的人始终不敢下死手。
陈湛听到这里,呵呵笑了一声。
“这可不是王兄的风采。“
王五可不是受委屈的人,一个能受这种委屈的人,绝对练不成大宗师,更不可能抱丹。
练功讲究锐意进取、勇往直前,明知死路也要冲杀过去再说。
但此时的王五,却有些畏首畏尾。
王五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复杂:“若是之前的我,早冲上擂台,拳脚相加,杀个片甲不留。“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但现在不同了。我手底下有上百号兄弟,朝廷里还有人在死命保我。我不能让这些人因为我一时意气出事。“
陈湛看着他。
一个大宗师,真要豁出去单打独斗,造成的破坏性极大。
但王五身后有镖局,有兄弟,有谭嗣同袁世凯这些为他撑腰的朋友,他动手容易,但动手之后的连锁反应,不是他一个人能担得起的。
他也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剪除谭嗣同的党羽,打压维新派在民间的支持者。
“那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陈湛问,“对方明天还会摆擂吗?“
“会。“王五答得很干脆,“对方说要摆足一个月,不论死活,只论高下。“
院子里的众人又开始叹气。
不少人在劝王五放手去做,不要畏首畏尾。
但王五摇头:“说的简单,咱们每个人命只有一条,你们若死在擂台上,妻儿老小怎么办?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在场大部分都是练武的人,气血凶悍,一旦上头便不顾一切。
但只要仔细想想妻儿老小,那股气血便压下来了。
陈湛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众人,然后看向王五。
“这擂台摆在咱们前门胡同口?“
王五点头。
陈湛一行人是从后门进来的,没去前门,所以没看到擂台,这会儿也到了天黑的时候,擂台还在,但人已经撤了。
“那这擂台是专门给咱们摆的?“
“没错,摆在咱们门口,还能是针对谁?“
陈湛的声音不算小,下面有人附和道:“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湛摇了摇头:“我是说,这擂台,非镖局之人不可上?“
他的问题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
众人的思路都在“要不要接擂“上打转,陈湛的思路已经绕到了“谁可以上擂“这个层面。
程廷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摇了摇头。
“这倒是没说,按照摆擂的规矩,只要是武林中人,谁都可以上去挑战,没有限制身份。“
“那还不好办?“
陈湛的嘴角勾了一下。
“明天我把他擂台拆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五怔了一下,随即看着陈湛,欲言又止。
程廷华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松开,他盯着陈湛的脸看了几息,嘴角也慢慢勾了起来。
郭云深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陈湛的肩膀:“好啊,好啊。“
他没有多说,但那股子兴奋从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透出来。
陈湛说完也不再理会众人,朝秦明、卢俊、程少久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四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息,随即各自移开。
他们没有相认。
陈湛转身走向屋里,要去看看那四个伤员的情况,小还丹的药效起了多少,还需不需要补救。
身后,王五盯着陈湛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在房山矿场那一夜,同样是这个人,从夜色里走出来,一个人打穿了一队洋人火枪队,救了他一命。
这次又是这个人回来。
恰好在擂台摆了十天、镖局被逼到墙角的时候。
王五轻轻吐了一口气,紧绷了十几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有年轻的镖师凑到程廷华身边,小声问:“程师叔,这位陈镖头真有这个本事拆了擂台?“
程廷华没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朝那年轻人笑了一下,笑意里有几分深意。
年轻人没看懂,挠了挠头,退回了人群里。
郭云深走到王五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三水兄弟回来了,事情好办了。“
王五点点头,看着陈湛消失在屋门后面的背影,沉声道:“但愿明天之后,事情能了。“
郭云深哼了一声:“了不了,不在这里,在奕亲王那边,在宫里,拆擂台是小事,后面的手段,才是大事。“
王五沉默。
他知道郭云深说的是什么。
看起来是擂台武斗,实际上,还是宫廷内的明争暗斗。
第二天。
顺源镖局在前门外的西半壁街。
这条道很宽,走到头,更是一片大空地。
就在这片空地上,建了一个木质擂台。
台高三尺,宽约两丈见方,四角立着木柱,顶上挂着几面旗子,旗面上没写什么字号,就是几条红布条,风一吹猎猎作响。
擂台上站着一个人。
说他壮,不只是壮,还极宽厚。
身高足有八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肚子不小,但不是松垮的肥肉,是那种灌了铅似的沉厚肥肉,硬实紧绷,一身皮肉堆在骨架上,整个人像一尊肉山。
面宽耳大,圆脸,两腮的肉垂下来,下巴叠着双下巴,眼睛小,陷在肉里,一笑起来眼睛都被挤没了。
一脸横肉。
哈拉尔·温察。
正黄旗出身,军中悍将,也是奕亲王府的统领之一。
这人天赋异禀,骨骼天生就比常人粗大一圈,力气更是惊人,听说少年时便能单手提起二百斤的石锁绕院子走。
精通各种摔跤术和擒拿术,满洲八旗的布库摔跤、蒙古搏克、汉地的跤场摔法,都被他融会贯通。
外功更是练到了极致,浑身上下拿钝刀砍都不见得能留下痕迹,普通拳头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放在擂台上,就是一个活阎王。
擂台边上围了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