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衣服?
对,换衣服!
李阳的脑子像一团生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转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医生在说什么。
他一把抢过那套还带着消毒水味道的隔离服,就开始往身上套。
可他那双刚才开车稳如老狗的手,此刻却抖得跟得了帕金森晚期似的,半天都对不准袖口。
“这边!手伸过来!”
一个年轻的男护士看不下去了,上前来,半强迫地帮他穿戴起来。
戴帽子,戴口罩,穿上宽大的绿色袍子。
整个过程,李阳都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别人摆布。
他的脑子里,依旧是那片混沌的黑暗,只有那句“她说,她需要你”,像一座灯塔,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好了。”
护士帮他系上最后一根带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李阳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这里像一个世界的分割线。
门外,是杨睿他们焦灼的脸庞。
门内,是他此生最重要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却疼得像要炸开。
再吸一口,依旧无法平息心脏那疯狂的擂动。
又吸了第三口,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恐惧、慌乱、无助,全都死死地压进肚子里。
他知道,他现在不能垮。
他进去,不是去当一个同样需要被安慰的弱者。
他是去当她的主心骨,她的定海神针,她的天!
他硬生生地,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陌生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产房里亮得晃眼,各种冰冷的医疗器械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监护仪上红红绿绿的曲线在跳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
而这一切冰冷的背景中,只有病床上的那个身影,是他世界里唯一的焦点。
她躺在那里,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绝美脸庞,此刻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着,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紫,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茫然和无助。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校花,也不是那个在他怀里撒娇耍赖的小女人。
她只是一个被痛苦折磨到极限的,最脆弱的女孩。
李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淬了毒的铁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冷雪儿那双涣散的眸子,像是忽然找到了归宿的星辰,瞬间亮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穿着一身滑稽的绿色袍子,只露出一双通红眼睛的男人,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坚定地朝自己走来。
那根强撑了数个小时的,名为坚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应声而断。
“老公……”
她一开口,声音就碎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下一秒,那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你……你怎么才来啊……”
“呜呜呜……我好疼……我好疼啊……”
“我不想生了……我真的不想生了……”
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在见到他的这一刻,被哭声冲刷得干干净净。
李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在那光洁的,布满了冷汗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而虔诚的吻。
“我来了,我来了,宝贝不哭。”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厚重的力量。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那粗糙的指腹,笨拙地,一点一点地,为她擦去脸颊上滚烫的泪珠。
“对不起,老公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冷雪儿哭得更凶了,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胸口。
“你混蛋!你这个大混蛋!!”
“对对对,我是混蛋,我是王八蛋,”李阳任由她发泄,脸上却始终挂着那抹温柔的笑,“你先别哭了,哭多了没力气,等生完了,你想怎么揍我都行,把我吊起来打都成。”
或许是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取悦了她,冷雪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们见状,都悄悄地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有效”的眼神。
“你……你穿这身……好丑……”
冷雪儿吸了吸鼻子,看着他那副从头绿到脚的装扮,带着哭腔吐槽道。
李阳一听,精神头立马就来了。
“丑吗?”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还骚包地转了个身。
“我感觉还行啊,你看这挺括的版型,这环保的配色,像不像医疗剧里那种帅得掉渣的男主角?”
“噗嗤……”
冷雪儿被他这副臭屁的样子给逗得,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可这一笑,又牵动了小腹的肌肉,那该死的阵痛再次袭来,她的脸瞬间又皱成了一团。
“帅你个大头鬼!”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上却不饶人,“丑死了!像个等着被解剖的绿皮青蛙!”
“青蛙怎么了?”
李阳立刻接茬,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青蛙王子没听过?等会儿我亲你一下,咱儿子就‘呱’的一声蹦出来了,信不信?”
这句荤素不忌的骚话,终于彻底击中了冷雪儿的笑点。
她脑子里甚至都有画面了。
“你……你滚蛋!”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刚才那点疼痛,似乎都被这阵大笑给冲淡了不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
“什么时候都得开啊,”李阳理直气壮地说道,同时抓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我这是在进行话疗,懂不懂?专业术语叫‘精神胜利法’。”
他一边说,一边将脸颊轻轻地贴上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侧着耳朵,装模作样地听了听。
“我听见了。”
他一本正经地抬起头,对冷雪儿汇报道。
“儿子刚才跟我说悄悄话了。”
冷雪儿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弄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李阳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小孩子的声音,捏着嗓子说道,“‘爹,你让我娘别哭了,她一哭,把我的游泳池都给哭成咸水湖了,齁死我了!’”
这番惟妙惟肖的表演,把旁边几个正在准备器械的小护士都给逗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笑。
冷雪儿更是被他气得,抬起手就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李阳!你讨厌死了!”
嘴上骂着,可她那双重新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我讨厌?”
李阳立刻瞪起了眼,指着她的肚子,开始告状。
“要说讨厌,谁能比得过这里面这个小王八蛋?真会挑时候!非得在你毕业典礼上发动!存心不让你好好拿毕业证是不是?”
“你听好了小崽子!”
他对着肚子,恶狠狠地威胁道,“再折腾你妈,等你出来,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弹你小鸡鸡!弹一百下!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你敢!”
冷雪儿想都没想就反驳道,护犊子的本能瞬间被激发。
“那是我儿子!你不许欺负他!”
“我儿子也是我儿子!”李阳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他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呢!我教训他天经地义!”
“我生的!”
“没我的种子你生个屁!”
两人就这么当着一屋子医护人员的面,旁若无人地,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鸡鸡所有权”,展开了激烈而又幼稚的争吵。
这番熟悉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拌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冷雪儿心头所有的恐惧和无助。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桃花眼,看着他为了逗自己开心而上蹿下跳的滑稽模样。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了下来。
“好了好了,小两口先别斗嘴了。”
旁边,经验丰富的女医生看准时机,开口打断了他们。
“产妇,现在感觉怎么样?情绪好点了吗?我们准备进行下一轮了。”
那股熟悉的,如同潮水般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但这一次,冷雪儿没有再哭喊。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李阳。
李阳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鼓励与无限深情的,郑重无比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冷雪儿缓缓地,扯出了一个苍白却坚定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她看着医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来吧。”
“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