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腾文学 > 其他小说 > 猎杀财神 > 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
一早,陆悬鱼被敲门声惊醒。不是沈茯苓的敲门声——她敲门很轻,像小鸡啄米,笃、笃、笃,三下,不多不少。这个敲门声很重,像是用拳头砸的,砸得门板嗡嗡响。
他披衣起身,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丫鬟,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梳成双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看见陆悬鱼,福了一礼。
“陆公子,我家小姐让我送来的。”
丫鬟把食盒递过来,又补充了一句:“小姐说,点心给沈姑娘吃。沈姑娘昨晚喝酒喝多了,胃里不舒服,这盒点心是养胃的。”
陆悬鱼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还有一碟枣泥酥,一碟绿豆糕,一壶热着的姜枣茶。食盒的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
纸条上写着:“陆公子,清谈会定在后天。地点还在金谷园,题目还是那个——论势。你若有空,可去南市铜驼街再找阮嗣宗。谢道蕴。”
陆悬鱼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把食盒递到沈茯苓的房门。沈茯苓的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敲了敲。
“沈茯苓,谢姑娘给你送的点心。”
门开了。沈茯苓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她看见食盒,眼睛一亮,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好香。老板,谢姑娘还说什么了?”
“说清谈会后天。让你吃点心养胃。”
沈茯苓嗯了一声,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一身新做的杏红色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袖口镶着一圈淡青色的边。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丝凤步摇,嘴里衔着一颗珍珠。她站在门口,转了一圈。
“老板,好看吗?”
陆悬鱼歪着脑袋看了几眼,摸着下巴,表情像是在鉴定一件当品。“嗯……杏红色显白,但你皮肤本来就白,穿这个有点太艳了。像是要出嫁似的。换一件吧。”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那您说穿什么?”
“你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呢?领口绣竹子的那件。那个清清爽爽的,配你今天的发髻正好。珍珠步摇也别戴了,太招摇。换那支白玉簪,低调,但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沈茯苓愣了一下。“老板,您怎么比我还在行?”
“开当铺的,天天看这些东西,能不懂吗?”陆悬鱼笑了笑,“快换吧,换完了咱们出去玩。”
沈茯苓笑了,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果然换了月白色褙子,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冒尖的竹笋。
“老板,今天咱们去哪儿?”
“洛阳八景,你们去年只看了几个。还没看完呢。今天去看一个,明天再去看一个。您不是还要考察洛阳的民心吗?顺路。”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下楼去找张横。八个亲兵住在客栈的一楼,三个房间,挤在一起。张横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擦刀。刀是横刀,三尺来长,刃口磨得雪亮,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他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再从刀柄擦回刀尖,反复几次,然后用一块干布把刀身抹干净,插回鞘里。
“张横,今天我要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太近,远远看着就行。刀收好,别让人看见。”
张横点了点头。“陆大人放心。我们跟着,不碍事。”
云团从楼梯上走下来,它已经习惯了出门,不用招呼,自己就会跟上来。
洛阳八景,说的是龙门山色、马寺钟声、金谷春晴、洛浦秋风、天津晓月、铜驼暮雨、平泉朝游、邙山晚眺。八个景致,各有各的味道。龙门山色陆悬鱼已经去过了,金谷春晴去年清谈会的时候也见过了,洛浦秋风还没到时候。剩下的几个,他挑了两个——天津晓月和平泉朝游。今天先去天津晓月。
天津桥在洛阳城的西南角,横跨洛水,是隋炀帝大业年间建的。桥是用青石砌的,三个拱洞,中间的拱洞最大,两边的稍小。桥面很宽,能并行两辆马车。桥栏杆上刻着莲花纹和云纹,历经几百年风雨,花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桥的两头各立着一只石狮子,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在呵斥过桥的人。
“天津晓月”这个名字,是从前朝一位诗人的诗里来的。诗写的是月夜站在桥上看洛水,水里有月亮的倒影,桥上有行人的脚步声。有诗为证:“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人行绝。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白清说这首诗写的是冬天,但现在不是冬天,是春天。春天没有雪,没有冰,只有桃花和柳絮。
陆悬鱼站在天津桥上,手扶着栏杆,看着洛水。洛水在桥下流过,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鱼不大,手掌长,灰黑色的背,白色的肚皮,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柳絮已经开始飞了,白色的绒毛在空中飘着,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茯苓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她用扇子挡着太阳,仰着头看桥头的石狮子。
“老板,这狮子雕得真凶。像是要吃人。”
“石狮子都是这样的。镇邪的。不过这对狮子雕得确实好,你看那爪子,指甲都刻出来了,当年花了不少银子。”陆悬鱼凑近看了看,职业病犯了,“要是有人把这狮子抵押到当铺,我至少能给五十两。”
沈茯苓笑了。“您什么都能当成当品。”
“那是。当铺老板的眼睛,看什么都是银子。”
沈茯苓走到桥的另一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里有一群鸭子在游,七八只,排成一队,领头的是只绿头公鸭,脖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它游在最前面,后面的母鸭和半大鸭子跟着,整整齐齐的,像一支小型的船队。
“老板,你看那些鸭子。”沈茯苓指着水面,“它们排得多整齐。比咱们铺子里的伙计排队还整齐。”
陆悬鱼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下看。“那是因为领头的那只认路。后面的跟着走就行,不用动脑子。咱们铺子里的伙计要是也能这样,我就不用操心了。”
“您什么时候操过心?账是我算的,货是白清进的,库房是崔钰管的。您就负责吃喝玩乐。”
“那叫运筹帷幄。”陆悬鱼一本正经地说。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盒新买的胭脂,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看了看颜色。
“老板,这个颜色好不好?”
陆悬鱼看了一眼。“太红了。你又不唱戏,抹那么红干什么?像猴屁股。”
沈茯苓气得把胭脂盒盖上,塞回袖子里。“您就不会说句好听的吗?”
“我说的是实话。你皮肤白,抹淡粉色的好看。红色的显得老气。”
沈茯苓愣了一下。“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开当铺的,天天看女人来当首饰胭脂,什么颜色的好卖我一清二楚。”陆悬鱼笑了笑,“走吧,前面还有桃林呢,别在这儿跟鸭子耗着了。”
从天津桥上下来,沿着洛水往西走,是一片桃林。桃林很大,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头。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粉红的,像一片一片的云霞落在地上。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头上、肩上、地上,铺了一层粉红色的地毯。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忙忙碌碌的,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
沈茯苓在桃林里跑了起来,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在风里转。她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悬鱼。
“老板,您快来看,这棵树上有个鸟窝。”
陆悬鱼走过去,抬头看。桃树的枝桠间有一个鸟窝,用枯草和泥巴糊的,圆圆的,像个碗。窝里有几只雏鸟,张着嘴,叽叽喳喳地叫着。鸟妈妈站在窝边,嘴里叼着一条虫子,正在喂孩子。
“老板,这是什么鸟?”
“不知道。反正不是麻雀。”
“您怎么知道不是麻雀?”
“麻雀的窝在屋檐下,不在树上。”陆悬鱼说,“这个应该是黄鹂。你看那鸟妈妈的羽毛,黄绿色的,麻雀没那么好看。”
沈茯苓踮起脚尖,想看清窝里的雏鸟,但够不着。陆悬鱼伸出手,把她拉回来。
“别看了。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路上有牛粪。”
沈茯苓低头一看,脚边果然有一坨牛粪,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她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差点踩到另一坨。陆悬鱼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到一边。
“小心。你这双鞋是新做的吧?踩上了可没地方洗。”
沈茯苓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老板,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看路。你这个人,一看到好玩的东西就走不动道,跟云团一个德行。”
趴在旁边看热闹的云团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似乎对主人的评价很不以为然。
沈茯苓笑了。“那您以后多提醒我。”
“我提醒你多少回了?你听吗?”
“听。您说的我都听。”
陆悬鱼看着她,沈茯苓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陆悬鱼和沈茯苓又出了门。这次去的是平泉朝游。平泉在洛阳城的南边,离城二十多里,是一个叫“平泉庄”的地方。那里有一眼温泉,水是温的,常年不凉。前朝的时候,有个宰相在这里建了一座别墅,叫“平泉山庄”,后来荒废了,但温泉还在,泉水还是温的。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平泉庄。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庄子的后面是一座小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望去,黑压压的。山脚下有一片水塘,水塘不大,但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水面上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像一层纱。
沈茯苓蹲在水塘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老板,是温的。真的是温的。”
“嗯。”
“我能下去泡吗?”
“不能。这是野塘,没有换衣服的地方。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泡澡,像什么话?”
沈茯苓撅了撅嘴,把手从水里缩回来。她在水塘边捡了几块小石头,往水里扔。石头落进水里,咕咚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她扔了三块,第四块的时候,手一滑,石头没扔出去,掉在了脚边。
“老板,您帮我看一下,这水里有没有鱼?”
陆悬鱼走过去,低头看。水塘里确实有鱼,是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底的石缝里钻来钻去。他指着鱼的位置,沈茯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鱼了,高兴得拍手。
“老板,咱们抓一条回去炖汤吧。”
“没有网。用手抓不着。”
“您试试嘛。”
陆悬鱼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水不深,只到他的手腕,但水底是泥,脚一踩就陷进去。他的手在水里摸索了半天,鱼早就跑了,只抓了一把泥。他站起来,手上全是黑泥,袖子上也沾了不少。
沈茯苓笑得前仰后合。“老板,您也不行嘛。”
“我是开当铺的,不是打鱼的。”陆悬鱼把手上的泥甩掉,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沈茯苓站起来,看着湿漉漉的裙摆,叹了口气。“老板,您说,这个温泉要是开到咱们邺城,能赚多少钱?”
陆悬鱼想了想。“温泉这东西,得有人来泡才行。邺城的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钱泡温泉?达官贵人家里的浴池比这个还讲究,谁来你这儿?亏本的买卖,不做。”
“您就会算账。”
“不算账怎么开铺子?你以为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茯苓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陆悬鱼站在水塘边,看着远处。远处是农田,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农田尽头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庙,庙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他在看农田,在看村庄,在看路上的行人。他在数路上的行人多不多,在看他们的脸色好不好,在听他们说话的声音高不高。
慕容冲让他看洛阳的民心,他就看。他看见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汗水滴在土里。他看见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旁边围着一圈看棋的人,指指点点的,争论不休。他看见路上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边走边吆喝,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他看见几个孩子在村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做的,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见了这些,记在心里,想着回去怎么跟慕容冲说。
大钱忽然在他胸口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晃动,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陆悬鱼低下头,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大钱。大钱是凉的,比平时凉得多,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大钱,怎么了?”
大钱的声音很细,细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板,您身边有一层气。不是您自己的气,是别人的气。罩着您,围着您,跟着您。”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气?”
“说不清。不是人间的气,不是幽州的气,也不是天界的气。是……”大钱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是死气。不是死人的气,是……让东西死的气。花会谢,草会枯,水会干,人会老。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地。您感觉不到,但我感觉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昨天。从您出了客栈的门,就跟着了。昨天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今天又来了,比昨天浓。”
“现在还跟着吗?”
“跟着。就在您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陆悬鱼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沈茯苓蹲在水塘边玩水,嘴里哼着歌。云团趴在水塘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老板,您看什么?”沈茯苓抬起头。
“没什么。看看有没有鱼。”
“您刚才不是抓过了吗?没有。”
“万一有呢。”
沈茯苓笑了。“您就是嘴硬。”
陆悬鱼转回头,手还摸着大钱。大钱不再说话了,但它的凉意还在,从指尖一直传到胸口。
晚上,沈茯苓在客栈的大堂里摆了两桌饭。一桌给张横和七个亲兵,一桌给她自己和陆悬鱼。两桌菜是一样的,八个菜一个汤。凉碟四品:酱牛肉、卤鸡爪、拌海蜇、腌萝卜。热菜四品:红烧鲤鱼、葱爆羊肉、清炒时蔬、豆腐丸子汤。
张横那一桌还多了一坛酒。沈茯苓让伙计搬了一坛上好的杜康,拍开泥封,放在桌子中间。张横站起来,抱了抱拳。
“沈姑娘,谢了。”
“别客气。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多吃点,多喝点。”沈茯苓端起酒杯,敬了亲兵们一杯。亲兵们站起来,齐刷刷地端起碗,干了。
沈茯苓回到自己的桌上,坐在陆悬鱼对面。桌上摆着两只酒杯,一壶酒。酒是沈茯苓自己带的,不是客栈的,是她从邺城带来的。酒壶不大,瓷的,白底青花,上面画着一枝梅花。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陆悬鱼,一杯自己端着。
“老板,这一杯,我敬您。”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敬什么?”
“敬您带我出来。”
“带你出来有什么好敬的?要不是你哭着喊着要来,我才不带呢。”
“我什么时候哭着喊着了?”沈茯苓瞪了他一眼。
“你眼睛红了,那不是哭是什么?”
“那是风吹的。”
“行,风吹的。”陆悬鱼笑了,把酒干了。
沈茯苓又倒了一杯,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我跟您说个事。”
“说。”
“您还记得咱们平安小押开张那天吗?”
“记得。你穿了一件绿棉袄,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拨了一整天。”
“您记得我穿什么?”沈茯苓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得。你那件绿棉袄领口磨白了,袖子上还有一个花。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寒碜,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沈茯苓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就是——你现在穿得好看了,说明咱们铺子赚钱了。这是好事。”
沈茯苓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老板,我给您念一首诗吧。”
“你还会念诗?”
“读过几年私塾,爹娘非要念。”
沈茯苓清了清嗓子,念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念完了,她看着陆悬鱼。陆悬鱼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咽了。
“这首诗我听过。《诗经》里的,说的是姑娘想小伙子了,问他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沈茯苓的脸红了。“您知道啊?”
“知道。我虽然读书少,但《诗经》还是听过几首的。白清那小子没事就念,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茯苓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您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不说话?”
陆悬鱼放下筷子,看着她。沈茯苓的脸红得像桃花,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沈茯苓,”他说,“你这首诗念得好。比白清念得好听。白清念诗像念账本,你念诗像唱歌。”
“您别打岔。”
“我没打岔。我说的是实话。”陆悬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首诗我收下了。放在心里。至于回信,等我想好了再写。写诗这事我不擅长,你得给我时间。”
沈茯苓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您不拒绝我?”
“我什么时候拒绝你了?你是我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我要是把你得罪跑了,谁给我算账?”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陆悬鱼想了想,“你做的酸菜好吃。换了别人,腌不出那个味儿。”
沈茯苓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就是个无赖。”
“我是开当铺的,不是无赖。无赖是骂人的话,当铺老板是正经买卖。”
沈茯苓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老板,我再给您念一首诗。这首诗是我自己写的。”
陆悬鱼也干了杯,看着她。
沈茯苓端着空酒杯,看着窗外的月亮,念道:
“与君相识在市廛,算盘珠子拨流年。纵有千般心中事,只作账房一笔填。春风不度玉门关,我亦不度君心田。若问此生何所愿,平安小押永平安。”
念完了,她把酒杯放下,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首诗不好。我只会算账,不会写诗。您别笑话我。”
“不笑话。”
“那您说好不好?”
“好。”
“好在哪?”
陆悬鱼想了想。“好在最后一句。平安小押永平安。平安就好。不管外面怎么乱,铺子在,你在,我在,就行。”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您这个人,就是嘴甜。”
“我嘴甜?我嘴可笨了。你是没听白清说话,那才叫嘴甜。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
“我不听白清说话。我就听您说话。”
陆悬鱼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那我多说几句。你这身衣服好看,比昨天那件好看。你的酸菜腌得好,比醉仙楼的大厨腌得好。你的算盘打得快,比崔钰快。你——”
“行了行了,”沈茯苓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我该哭了。”
“哭就哭吧。哭完了明天眼睛肿,清谈会上丢人。”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又笑了。
清谈会这天,金谷园被布置得比去年更加奢华。从园门到啸台的碎石路上,铺了一层崭新的红毡,毡子两边每隔三步就插着一盏琉璃灯,灯里点着蜡烛,晚上烛光透过琉璃,照得路面五彩斑斓。路两旁的竹子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幔,纱幔从竹梢垂到地面,风一吹,轻轻飘动,像仙女的长袖。竹林的深处,有乐师在弹琴,琴声幽幽的,穿过竹林,飘到路上,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
啸台上更是讲究。台基四周摆满了盆景,有松、有竹、有梅、有兰,每一盆都是名品,姿态各异。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席,草席上再铺锦褥,锦褥上放着蒲团,每个蒲团旁边都有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青瓷茶盏、白玉果碟,碟里盛着时鲜水果——樱桃、枇杷、杏子,还有从江南运来的荔枝,用冰块镇着,装在琉璃碗里。台的四角各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与纱幔交织在一起,整座啸台笼罩在一片淡雅的香雾之中。
谢道蕴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襦裙,裙摆绣着银色的兰草纹,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她的头发梳成凌云髻,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台上,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宾,举止从容,谈吐优雅,既有名门闺秀的气度,又有士人才子的风采。
陆悬鱼和沈茯苓到的时候,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袁峤之、杜子明,还有去年见过的那些名士,都来了。还有一些新面孔,据说是从建康来的,穿着江南的细布衣裳,说话带着吴侬软语,听不太懂,但态度很是倨傲。
陆悬鱼被安排在前排的一个蒲团上。沈茯苓坐在他身后,不参与清谈,只是听着。云团趴在台阶下面,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清谈会开始了。谢道蕴站在台上,先讲了几句开场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今年的题目是“论天下大势”,不空谈玄理,不虚论道德,就论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谁想说,站起来说,说完坐下,别人接着。没有胜负,没有对错,只有说话和听话。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袁峤之。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山水。他合上扇子,清了清嗓子,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前朝灭亡以来,南北分裂已近百年。北方有十六国,南方有东晋。谁能统一天下?我看谁都不能。北方的胡人不懂礼教,南方的士族只顾享乐。天下还要乱很久。”
说完,他坐下了。众人议论纷纷,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杜子明站起来,说:“袁兄此言差矣。北方不是没有礼教,是礼教被胡人破坏了。礼教一坏,天下就乱。要治天下,先复礼教。礼教复,则天下定。”
又有一个从建康来的名士站起来,说:“礼教复,谈何容易?北方的胡人信佛,不信孔孟。你跟他们讲礼教,他们跟你讲因果。谁听谁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道蕴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听众人争论。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陆悬鱼,像是在等什么。
陆悬鱼本来不想说话。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听。但沈茯苓在后面戳了戳他的背,小声说:“老板,您也说说呗。别让人家觉得咱们邺城来的是哑巴。”
陆悬鱼回头瞪了她一眼,站起来。
众人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这就是去年那个念歪诗的。”
陆悬鱼笑了笑,拱手道:“各位,我是个开当铺的,读书少,说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众人笑了。谢道蕴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陆悬鱼说:“各位刚才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礼教复则天下定,都对。但我觉得,这些话说的是‘理’,不是‘势’。理是应该怎么样,势是实际怎么样。天下大势,看的不是理,是势。”
袁峤之问:“那陆兄觉得,势是什么?”
陆悬鱼说:“势是粮。老百姓有饭吃,天下就稳。老百姓没饭吃,天下就乱。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谁就能得天下。这是《孟子》里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老百姓不认皇帝,不认天命,认肚子。肚子饿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杜子明皱眉道:“陆兄此言,未免太俗了。天下大事,岂能只论一个‘吃’字?”
陆悬鱼笑了。“杜兄,陈胜吴广起义,起因是什么?是下雨,误了工期,按秦法要杀头。与其被杀头,不如反。他们不是因为恨秦朝,是因为肚子饿,是因为怕死。天下大势,说白了就是人心。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我想活着,我想吃饱饭,我想让我的孩子也吃饱饭。谁拦着我,我就跟谁拼命。‘民以食为天’。天是什么?天是最大的。吃饭就是最大的事。”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建康来的名士站起来,说:“陆兄说的有道理。但光有粮不够。还要有兵。有粮无兵,是待宰的羔羊。有兵无粮,是饿肚子的狼。两者都要。”
陆悬鱼点头:“这位兄台说得对。粮是根本,兵是保障。但兵从哪里来?从老百姓家里来。老百姓为什么愿意当兵?因为当兵能吃饱饭,能拿到军饷,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粮。”
袁峤之想了想,说:“陆兄的意思是说,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天下大势?”
陆悬鱼说:“不光是粮食。是‘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益往哪里走,人心就往哪里走。谁能让老百姓得到实惠,谁就能得民心。《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说礼教,他听不进去。先让他吃饱饭,再跟他讲道理,他才听得进去。”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
谢道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了。
“陆公子说得很好。但我有一点补充。”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她。
谢道蕴说:“陆公子说的‘利’,是天下之大利。但除了大利,还有小利。大利是国,小利是家。有的人为了大利,可以牺牲小利。有的人为了小利,可以放弃大利。怎么平衡,是治天下的难处。另外,陆公子说的‘吃饱饭’,是男人的事。女人呢?女人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看病,也要养老。天下的女人,占了人口的一半。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女人,天下大势是什么。我今天想问一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想过,女人的天下大势是什么?”
众人愣住了。没有人回答。
谢道蕴说:“女人的天下大势,是——什么时候女人能自己说了算。什么时候女人不用嫁人才能活,不用生儿子才能立,不用守寡才能被人称赞。什么时候女人写的诗,能跟男人写的诗一样,被人读、被人传、被人记住,而不只是因为‘这是女人写的’。什么时候女人走出家门,不用被人指指点点,说‘这个女人不守妇道’。这就是女人的天下大势。”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台上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袁峤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杜子明低着头,不敢看她。建康来的名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悬鱼笑了,拍了拍手。“谢姑娘说得好。我这个开当铺的,听不太懂大道理,但有一件事我懂——沈茯苓,就是我的账房先生,她是女人。她算的账,比我算得清楚。她管的铺子,比我管得好。要是没有她,平安小押早就关门了。所以我觉得,女人能顶半边天”
沈茯苓在后面戳了他一下,小声说:“您别拿我说事。”
陆悬鱼回头冲她笑了笑,转回去继续说:“谢姑娘说的这个‘女人自己说了算’,我觉得不光是女人的大势,也是天下的大势。天下有一半是女人,女人说了不算,天下怎么能算太平?《诗经》里说‘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夫妻和睦了,家就和睦了;家和睦了,国就和睦了。女人在家里说了算,在外面也说了算,天下才能真的好。”
谢道蕴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是一种——共鸣。像是有人替她说了她一直想说但没人听的话。
众人沉默了很久。一个建康来的名士站起来,拱了拱手:“陆兄见解独到,谢姑娘更是高瞻远瞩。在下受教了。”说完坐下了。
袁峤之也站起来:“陆兄虽然读书少,但道理不浅。‘民以食为天’四个字,胜过我们半天的空谈。在下佩服。”
杜子明没有站起来,但点了点头。
谢道蕴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再说话,便宣布清谈会到此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准备走,忽然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
“说得好听。什么‘民以食为天’,什么‘女人说了算’。都是屁话。”
众人回头。阮籍从台阶上走上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散乱,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但他没有摔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台上。
众人看着他,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阮籍不在乎。他走到台中央,盘腿坐下,把酒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众人。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什么分久必合,什么礼教复则天下定,什么民以食为天。全是屁话。天下都是被你们这些人搞乱的。你们坐在台上,喝着茶,吃着荔枝,说着大话。你们知道天下的老百姓在干什么吗?他们在饿肚子。他们在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一敲梆梆响。死了,往坑里一扔,连张席子都没有。”
众人沉默了。
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说:“你们知道洛阳城外的流民营里住着多少人吗?几万人。几万人挤在一块烂泥地里,没有房子住,没有衣服穿,没有粮食吃。冬天冻死,夏天热死,秋天饿死,春天病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不死人。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清谈。”
他放下酒碗,忽然把目光转向陆悬鱼。
“你,陆悬鱼。你刚才说‘民以食为天’。说得真好听。可你知道,老百姓的粮食被谁抢走了吗?被你们这些阀门、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你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老百姓买不起,就只能饿着。你开当铺,你做生意,你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你跟他们说‘民以食为天’,你配吗?”
陆悬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沈茯苓在后面握紧了拳头,想站起来,被陆悬鱼按住了。
阮籍继续说:“还有你,谢道蕴。你说女人要自己说了算。说得好听。可你嫁了王家,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用王家的银子。你说了算吗?你在王家说了不算,你来这里说了算。可说了算有什么用?说了半天,回去还是王家的媳妇。你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还说什么女人的天下大势?”
谢道蕴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阮籍,目光平静。
阮籍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软,像棉花糖。
“有人让我告诉你,陆悬鱼。”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他说,你走得太快了。有人不高兴。不高兴的人,会做不高兴的事。你杀了厉渊,杀了钱通,你帮慕容冲打回邺城,你还要来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的财神都杀了,把天捅个窟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恐惧。他怕陆悬鱼。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做的事情。
“你走吧。别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我谁都不想见。”
说完,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把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碎成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停了。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众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被风吹走了。
陆悬鱼坐在蒲团上,看着阮籍离去的方向。他听出了阮籍话里的绝望,也听出了那些话不是阮籍自己想说的。那些话是别人教他说的。那些话里有刺,每一根刺都扎向陆悬鱼。是谁让阮籍说这些话?是崔清玄?是王导?还是天枢院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往前走。有人怕他往前走。
谢道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是被人当枪使了。他自己不知道。”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去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好奇。今天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别人塞进去的东西。不是他自己的。”
谢道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看得太清楚了。看得清楚的人,活得累。”
陆悬鱼笑了笑。“累就累吧。”
他走下啸台,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沈茯苓跟在后面,云团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老板,那个阮籍,是不是疯了?”
“没疯。他比谁都清醒。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才痛苦。”
“那他说您的那些话……”
“别管他。他不是冲我来的。是有人借他的嘴说话。”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金谷园的门前,马车已经在等了。陆悬鱼上了车,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园子。园子里的桃花还在开,粉红粉红的,在夕阳下像一片一片的云。纱幔在风里飘着,琴声还在响,幽幽的,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他看了几息,放下帘子。
“走吧。晚上不来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云团跟在车旁,步伐沉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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