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阁在第二十一重天。
这一重天的云不是白的。淡青色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湖水,又像上好的汝窑瓷釉,温润、通透、不刺眼。云层薄薄地铺在脚下,踩上去像踩在棉花堆里,既绵又韧,没有声响。云栖阁的建筑建在这层薄云之上,不用地基,不用梁柱,就这么凭空立着,像是从云里长出来的。
藏经阁在云栖阁的最深处,要穿过九曲回廊、三座石桥、一片竹林才能到。回廊的栏杆是用天界特有的寒玉雕的,摸上去冰凉,但摸久了会暖。石桥是整块的白玉,桥下没有水,只有云。云在桥下翻涌,像一条银色的河。竹林里的竹子是淡紫色的,竹节上长着银色的斑点,风一吹,竹子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编钟。
藏经阁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很广。阁顶铺着青色的琉璃瓦,瓦片上刻着梵文经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阁门是两扇紫檀木门,门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光溜溜的,只镶着两只铜环。铜环已经磨得发亮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推过这扇门。
此刻,藏经阁二层的窗户大开着,青色的云气从窗口涌进来,在屋里弥漫。屋里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与云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正中间摆着一张古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弦雪白,金丝镶嵌的十三徽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比干坐在琴前,穿着一件素白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但在安静的藏经阁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赤脚大仙。他常年光着脚,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草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他走路的时候脚底板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点都不像神仙,倒像个赶集的农夫。他手里提着一只黄的酒葫芦,磨得发亮,里面装着他自己酿的桂花酒。
“比干,你又早到了。”赤脚大仙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把酒葫芦放在身边,翘着二郎腿,“每次都是你最早。你就不能晚来一次?”
比干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我住得近。”
“近什么近?你住前院,我住后院,差几步路?”赤脚大仙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你就是性子急。没心了还这么急,要是有心还得了?”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青崖真人。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云纹,头发用玉簪束着,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像是飘进来的。他在赤脚大仙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赤脚,你又喝酒。这是藏经阁,不是酒肆。”
“藏经阁怎么了?藏经阁不让喝酒?谁定的规矩?”赤脚大仙又剥了一颗花生,“比干都没说不让喝,你管得着吗?”
青崖真人摇了摇头,不再理他。
再一个走进来的是白鹤童子。不是真的童子,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神仙,只是长得像个童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穿着一件雪白的道袍,头上梳着两个发髻。他手里拿着一把玉柄拂尘,白色的穗子一尘不染。他在赤脚大仙旁边坐下,把拂尘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最后一个是玄机子。他是云栖阁里最神秘的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神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纹饰,黑得像墨。他的脸被兜帽遮着,只露出下巴和嘴。下巴很尖,嘴很薄,嘴唇抿着像一条线。他在角落里坐下,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石像。
比干环顾四周,四个人都到了。他伸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嗡——
琴声在藏经阁里回荡,久久不散。檀香的香烟被琴声震得晃了晃,又恢复了袅袅的姿态。
“今日请四位来,是想论一论神道。”比干说,“云栖阁建阁以来,不问世事,只看三界。看了这么多年,看出了什么?各人心中有各自的答案。今日不说答案,说问题。”
赤脚大仙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问题?什么问题?”
比干说:“神是什么?”
赤脚大仙把花生壳放在地上,拍了拍手,端起酒葫芦喝了一口。他抹了抹嘴,开口吟道:
“我是无名人,住在无何乡。朝饮天河水,暮宿昆仑冈。饥餐日精,渴饮月华。醉来卧云中,不知身是神。”
吟完,他笑了。“这就是我。你们觉得呢?”
青崖真人摇了摇头。“你这不是神,是散仙。散仙不是神。神有职司,有责任,有规矩。散仙什么都没有。散仙是自由自在的,神不是。”
他想了想,吟道:
“职司天地间,规矩不可移。一念动三界,一怒万物摧。非我欲为神,天道使我为。欲辞不能辞,欲归不能归。”
吟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鹤童子睁开眼睛,看了看青崖真人,又看了看赤脚大仙,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神者,心也。心在,神在。心不在,神不在。你们一个说神是自由,一个说神是规矩。自由也好,规矩也好,都是心的投射。心怎么想,神就是什么。”
他吟道:
“心外无神,神外无心。心即是神,神即是心。心若不动,神亦不存。心若一动,神满乾坤。”
吟完,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玄机子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角落里,兜帽遮着脸,看不见表情。比干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玄机子,你呢?”
玄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赤脚大仙又喝了两口酒,青崖真人的坐姿都换了一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神者,气也。气聚则神生,气散则神灭。三界初开之时,清气为天,浊气为地,煞气为幽州。神从气中来,亦往气中去。所谓神道,不过是气的运行之道。”
他吟道:
“一气化三清,三清生万象。万象归一气,一气本无象。无象即是道,道即是无象。莫问神何在,气中自可藏。”
吟完,他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比干听完了四个人的诗句,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嗡——琴声比刚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赤脚说神是自由,青崖说神是规矩,白鹤说神是心,玄机子说神是气。都对,都不全。”他顿了顿,“神是什么?神是——一种关系。神与人之间的关系,神与天地的关系,神与自己的关系。没有关系,就没有神。”
他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今日要论的,不是神是什么。今日要论的,是财神。”
赤脚大仙又剥了一颗花生。“财神?财神有什么好论的?不就是管钱的吗?跟人间的账房先生差不多。”
青崖真人摇头。“不一样。人间的账房先生只管记账,财神管的是财运。财运是什么?是人的命运的一部分。人一辈子能赚多少钱,什么时候赚,什么时候赔,都是财神在管。”
白鹤童子睁开眼睛。“财神管得了吗?人的欲望那么大,贪念那么重。财神给一分,人要十分。给十分,人要百分。永远不够。财神不是管财运的,是管人心的。人心正,财运就正。人心邪,财运就邪。”
玄机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兜帽下的下巴点了点,像是在赞同,又像是在否定。
比干听着,没有插话。等四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漏了一点。”
四个人看着他。
“财神不是管钱的,也不是管人心的。财神是——财富的化身。财富是什么?是信用。信用是什么?是人心。人心是什么?是气。气是什么?是天道的一部分。所以财神不是神操作财,也不是财引诱神。财神就是财,财就是神。”
赤脚大仙愣了一下。“你是说,财神不是管钱的,是钱本身?”
“不完全是。”比干说,“财神是财富的灵。财富本身没有灵,是人的信给它注入了灵。人相信银子能买东西,银子就有了价值。人相信金子能保值,金子就有了力量。人相信财神能保佑生意兴隆,财神就有了神力。所以归根结底,财神是人造出来的。不是人造出来的身体,是人造出来的意念。意念凝聚了,就成了气。气找到了载体,就成了财神。”
青崖真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财神代理人不是天道选的,是人的意念选的?”
“不。人的意念凝聚成气,气寻找载体。天道引导气的流向,但不决定气找谁。气自己找。气找的是——那些意念最强的人。那些人的心里装着别人的苦,装着天下的利,装着改变世界的念头。气附到他们身上,把他们的意念放大,让他们有能力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赤脚大仙把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所以厉渊、钱通那些人,不是因为当了财神才变坏的,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坏的念头,气把他们的坏念头放大了?”
比干点了点头。“正是。”
白鹤童子睁开眼睛。“那比干,你见过那些气吗?”
比干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很久以前,我神游三界之外,遇见过一位古老的仙人。他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是一团光。那团光跟我说话,告诉了我这些。”
“他说了什么?”青崖真人问。
比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四个人。窗外的云海在翻涌,青色的云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
“他说,三界初开之时,通界石碎裂,其中一块碎成了精气,散于虚空之中。那些精气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是四团气。它们在虚空里飘了很久,飘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它们要找一样东西——能承载它们的东西。”
“它们找到了什么?”赤脚大仙问。
“找到了神兽。龙的孩子。貔貅。”比干转过身来,“貔貅能穿越三界,那些精气就钻进了貔貅的肚子里,跟着它走。貔貅走了几千年,走遍了天界、人间、幽州,甚至三界之外。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它把精气吐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
比干没有回答。他走回琴前坐下,手指搭在琴弦上。
“那些精气有一部分从貔貅的肚子里出来了,散落在人间。它们附着在人身上,成了财神。”
青崖真人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那些财神不是天道选的,是气自己选的?”
“气自己选,天道引导。气附着在人身上,放大人心的善恶。人心善,气就做善事。人心恶,气就做恶事。气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放大。”
赤脚大仙把酒葫芦放下,不喝了。他看着比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比干,你今天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比干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是想告诉你们,阮籍不是坏人。他是被气放大了执念。他的执念是——逃避。他逃避了一辈子,死了还在逃避。气把他的逃避放大了,放大到他不敢面对任何人,不敢做任何事,只能喝酒,只能弹琴,只能坐在金谷园的角落里,等一个人来渡他。”
“等谁来?”白鹤童子问。
“等一个跟他一样有执念的人。那个人的执念是——看不过眼。看不过眼,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管到底,就会碰到阮籍。碰到了,就会问他。”
比干站起来,走到窗前。云海在他脚下翻涌,青色的云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
“那个人已经在洛阳了。他在找阮籍。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说错了,阮籍就再也不见了。”
赤脚大仙站起来,走到比干身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比干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帮他。”
“怎么帮?”
“让密使去洛阳。告诉他,阮籍的执念不是他的错,是气在作祟。告诉他,不要怕说错。说什么都行,只要说。说了,阮籍就会听。听了,心就会动。心动,气就会散。气散了,执念就没了。”
青崖真人也站了起来。“比干,你这是干预人间的事。天枢院知道了,会找你麻烦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要做。”比干转过身来,看着青崖真人,“我欠那个人的。不是他欠我,是我欠他。他替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青崖真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去吧。我们不拦你。”
比干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赤脚,你的花生壳,捡起来。”
赤脚大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生壳,笑了。“行,捡。”
他弯腰把花生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回袖子里。
比干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比干站在藏经阁外的回廊上,看着脚下的云海。云海在翻涌,青色的云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远处有仙鹤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站了很久,手按在胸口。胸口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但他感觉到了一种躁动。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里忽然有了水,水在井底晃荡,无声无息,但他感觉到了。
他招了招手。一个黑影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是云栖阁的密使,专门传递比干的密信,从不问为什么,从不说不。
“去洛阳。”比干说,“找陆悬鱼。”
密使低着头,没有说话。
比干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得连风都听不见。他说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直起身子。
“记住了?”
密使点了点头。
“去吧。”
密使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云海里。他的身影被青色的云吞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比干站在回廊上,看着密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道袍,道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他手按在胸口,喃喃自语。
“陆悬鱼,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洛阳的春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桃花谢了,花瓣落在洛水里,顺着水流漂走,一瓣一瓣的,像一封封没有收信人的信。柳絮飞得满城都是,白花花的,落在屋顶上、街道上、行人的肩上,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风变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像有人用手轻轻摸了一下。
陆悬鱼站在龙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沈茯苓进来送了三回茶,第一回茶是热的,他没喝。第二回茶是温的,他没喝。第三回茶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老板,您能不能别站了?您站在这里一整天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沈茯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看着他。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想一整天?”
陆悬鱼转过身,走到椅子前坐下,翘着二郎腿。“想怎么跟阮籍说话。上次在洛水边,他说了那些话,我一句都没接上。不是接不上,是不敢接。我怕我一开口,他就跑了。”
沈茯苓把茶盘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老板,您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跟谁都能聊,跟皇帝都能聊。怎么到了阮籍这儿,就不会说了?”
“那不一样。跟皇帝说话,有规矩。君臣之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跟阮籍说话,没有规矩。他不是我的臣子,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敌人。他就是一个……苦人。苦了一百多年的苦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我怕说重了,他发疯。说轻了,他不在意。”
沈茯苓想了想。“那您就别想那么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是等了一百多年吗?等的不就是一个人来跟他说话吗?您去了,说了,不管说什么,他都高兴。因为您去了。”
陆悬鱼看着她。“你这话,有点道理。”
“我说话一向有道理。您不听而已。”沈茯苓笑了,“老板,咱们出去玩吧。别在这儿闷着了。您越闷越想不出来,越想不出来越闷。出去玩一圈,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想到办法了。”
陆悬鱼想了想,站起来。“去哪?”
“上次去的铜驼街,旁边有一条小巷子,里面有一家卖胡辣汤的,特别好喝。咱们去尝尝。”
“你又知道?”
“白清说的。他说那家店的胡辣汤是洛阳最好的,比咱们邺城的强十倍。”
陆悬鱼笑了。“白清那小子,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他说的不一定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洛水边往南走。云团跟在陆悬鱼脚边,不紧不慢。张横带着几个亲兵远远地跟着,穿着便服,刀收在腰间,看不出来路。
铜驼街旁边的小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民居,青砖灰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面青布旗,旗上写着“胡辣汤”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坐满了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在锅边搅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腾腾的,香得人走不动道。
沈茯苓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胡辣汤,一碟油饼。陆悬鱼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碗里的汤。汤是棕红色的,浓稠得能挂住勺子。里面有面筋、木耳、黄花菜、粉条、牛肉片,一勺子舀起来,内容扎实得很。胡椒的辛辣混着醋的酸香,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沈茯苓问。
“好吃。”
“比邺城的呢?”
“差不多。”
“您就会说差不多。”沈茯苓笑了,“老板,您能不能别老想阮籍的事了?您想了好几天了,想出什么来了?”
陆悬鱼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想出了一句诗。”
“什么诗?”
“阮籍阮籍,喝酒第一。弹琴第二,第三是放屁。”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老板,您这叫什么诗?这也叫诗?”
“怎么不叫诗?押韵了。一二三,多整齐。”
“您就是胡编。”
“胡编也是诗。白清说过,诗就是心里的话,说出来,押上韵,就是诗。我心里的话就是——阮籍这个人,我搞不定。搞不定就搞不定,先喝汤。”
陆悬鱼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汤有点烫,他吸溜吸溜地喝,喝得满头大汗。
两个人从胡辣汤店出来,沿着洛水边继续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洛水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的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
“老板,您说,阮籍要是听了您那句诗,会怎么样?”
陆悬鱼想了想。“也许会笑。也许会哭。也许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我。”
“那您就看着他?”
“对。看着他。他看我看久了,就会说话。他说话了,我就听。他听我说了,我就说。”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傻人有傻福。”
“您有什么福?”
“有你在身边,就是福。”
沈茯苓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说话了。陆悬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洛水边走着,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云团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走了一会儿,沈茯苓忽然开口。
“老板,我给您念一首诗吧。”
“念。”
“我自己写的。不好,不许笑。”
“不笑。”
沈茯苓清了清嗓子,念道:
“洛阳城里春光好,我与老板到处跑。胡辣汤喝了两碗,阮籍的事忘不了。老板愁得直挠头,我劝老板别烦恼。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的总会了。”
念完了,她看着陆悬鱼。
“怎么样?”
陆悬鱼想了想。“前两句还行,后两句有点乱。”
“哪里乱了?”
“‘阮籍的事忘不了’跟‘该来的总会来’,接不上。”
“那您来一首。”
陆悬鱼想了想,念道:
“沈茯苓啊沈茯苓,你比阮籍还难缠。天天拉我到处跑,回来腿疼腰又酸。阮籍的事没办成,邺城的账还没完。你说我该怎么办?不如回去开当摊。”
沈茯苓笑了。“老板,您这诗比我的还烂。”
“烂就烂。反正没人听。”
“我听。”
陆悬鱼看着她,笑了笑。“行,你听。那我再念一首。”
他想了想,念道:
“洛阳城里三月天,柳絮飞飞落满肩。阮籍坐在金谷园,我站在他对面。他想说话说不出口,我想开口嘴又悬。两个哑巴对着坐,不如回去吃鱼鲜。”
沈茯苓笑得弯了腰。“老板,您这诗要是让白清听见了,他能气死。”
“气死就气死。反正他不在。”
两个人说说笑笑,沿着洛水边走了很远。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像一道剪影贴在天空上。
陆悬鱼站在洛水边,看着远处的山,忽然不笑了。
“沈茯苓,你说,我要是跟阮籍说,我不在乎他以前做过什么,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会怎么回答?”
沈茯苓想了想。“也许会说,我想死。也许会说,我想活着。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你。”
“那我怎么办?”
“您就看着他。他不说话,您也不说话。您陪他坐着。坐一天,坐两天,坐三天。他总会开口的。”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不急。我急什么?他又跑不了。”
“对。您不急。您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转过身,往回走。云团跟在后面,步伐依旧沉稳。张横带着亲兵从远处跟上来,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栈门口挂着灯笼,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沈茯苓上了楼,陆悬鱼站在大堂里,正准备上去,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陆公子,有您的信。邺城来的。”
陆悬鱼接过信,拆开。信是白清写的,厚厚一沓,用浆糊封了口。他站在大堂的灯光下,慢慢地看。
白清的信开头照例是“老板见字如晤”。他说铺子里一切都好,沈茯苓不在,账都是他管的,管得手都断了。他说崔钰最近话多了一些,有时候会主动跟他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把他吓了一跳。他说石虎的镇北营又扩了,现在有一万五千人,每天号角声震天,连永宁坊都能听见。他说慕容冲下了第四道旨意,要在邺城建一座学堂,专门收寒门子弟读书,不收学费,还管饭。老百姓高兴坏了,说皇帝是文曲星下凡。
又有几张纸,是崔钰的字。崔钰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老板,关于阮籍的事,我有几句话想说。阮籍这个人,我见过。在幽州。那时候他还活着,不,他已经死了。他的魂魄在幽州飘了很久,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阎罗不审他,轮回司不给他投胎。不是因为他不该投胎,是因为他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轮回司装不下他。他必须回到人间,自己把执念解开。”
“阮籍被选为财神,是在他活着的时候。那时候他三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写《乐论》,写《通易论》,想用自己的学问济世安民。他的执念是——改变天下。财神之气附到他身上,把他的执念放大了。放大到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后来他失败了。天下没有变好,反而更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司马氏篡权,看着朋友被杀,看着礼崩乐坏,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执念从‘改变天下’变成了‘逃避一切’。他逃了,逃了一辈子。死了还在逃。”
“老板,阮籍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财神之气放大了执念。执念这个东西,不是靠杀能解决的。杀了,气散了,执念还在。它会找下一个载体,继续放大。只有解开执念,气才会自己散去。怎么解开?用心。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碰一下,他的心就会动。动了,气就会松。松了,执念就会散。”
“老板,您别急。您有的是时间。阮籍等了一百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您去陪他喝酒,陪他弹琴,陪他坐着。他不说话,您就不说话。他不走,您就不走。总有一天,他会开口的。”
信的最后,崔钰写了一句:“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阮籍是苦人,您也是。苦人跟苦人说话,不需要技巧,只需要真心。”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大堂里,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站了很久,久到掌柜来问他要不要关灯,他才回过神来。
“不关了。我再坐一会儿。”
掌柜点了点头,走了。
陆悬鱼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片--云团梦中吐出的那块。玉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手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崔钰的话——“用心。用你的心去碰他的心。碰一下,他的心就会动。”
他不知道怎么用心去碰另一个人的心。他不是神仙,不会读心术。他只是个开当铺的,会算账,会看人,会跟人讨价还价。但崔钰说得对,阮籍是个苦人,他也是。苦人跟苦人说话,不需要技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水草的腥味。远处有人在吹笛子,笛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