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
不是风,是人。
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西装袖口笔挺,袖扣是纯金的。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李历的小臂,力道极大,几乎要透过衬衫捏进他的皮肉里。
“进来!快!”
英语,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口音。
李历被一股蛮力拽了进去,姜如沐提着箱子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合拢,四十一度的热浪被瞬间隔绝。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两人皮肤上的薄汗瞬间冻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大堂里,一片漆黑。
主吊灯、壁灯、地灯……所有光源,全灭。
唯一的光亮,来自那些散落在大堂各处的人影。他们或站或立,没人说话,只有几十个手机屏幕发出的惨白光芒,照亮了一张张紧绷的脸。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拽住李历的那个中年男人松开了手。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帆船形状的金色胸针。
酒店经理。
“你们是住客?”他用英语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历掏出手机,划开屏幕,调出那封节目组的预订邮件。姜如沐也从包里拿出了护照。
经理接过手机和护照,快步走到前台后面。黑暗中,只有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然是接了备用电源。他弯下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核对着信息。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先生,女士,预订记录我查到了。”他的英语很流利,但此刻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家中国制作公司……五套双卧套房,两套三卧套房……”
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七套。”
“七套”这两个字,他说得比哭还难听。
李历的视线越过他,扫向大堂里那些穿着白袍的人。系统附赠的中东文化速成包告诉他,那几件白袍的料子是瑞士手工棉,袖口有皇室规格的暗纹刺绣。
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二十五六岁,五官深邃,头巾用金色的绳环固定着,步伐沉稳。
他走到经理身边,用阿拉伯语问了一句:“怎么了?”
经理立刻侧过身,低声快速地解释着情况。
白袍青年听完,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李历和姜如沐,带着审视的意味。然后,他用阿拉伯语对经理说了几句话。
经理深吸一口气,走回柜台前,双手交叠放在台面上。
“二位,实在抱歉。”他换回了英语,“现在外面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许多……重要人物,正在携家眷赶来。我们需要为他们预留房间。七套,我很难保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而且,恕我直言,你们的同伴,短时间内到不了。机场已经彻底封锁了。”
李历没说话。
七套房,给他们两个住是浪费。酒店要给皇室和高层腾房,商业逻辑上没毛病。
算了,有一套住就行。
他刚要开口说“一套就够”。
“李历。”
姜如沐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她站在他左后方半步,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领口那枚微型镜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九百多万观众,正通过这个小小的镜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其他人怎么办?”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枚针,扎在李历的神经上。
他转过头。
姜如沐没看他,她的视线穿过落地窗的缝隙,望向窗外那道还未消散的黑烟。
“女嘉宾四个,女工作人员至少十个。”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如果不能住这里,她们会被分流到别处。”
她停顿了一秒,才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你知道战时的中东,对一个落单的女人意味着什么。”
李历的手指在裤缝上无声地搓了一下。
她说得对。
戚晚吟、殷若萤、方若薇、温荻棠,还有裴昭和那十几个女编导……这帮人要是被扔进一个三不管的临时安置点,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节目要是黄了,系统判定任务失败,他这一身技能可能就没了。
到时候,别说回国,他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
所以,节目必须继续。
所有人,必须住进这里。
李历收回手指,转过身,直面那位酒店经理。
他开口了。
用一口比对方还纯正的阿拉伯语。
“请问,这里谁说了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经理猛地后退了半步,手从柜台上弹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历,从他那双沾满沙土的旧鞋,到他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一个骑雅迪来的中国人,背着一包从飞机上薅来的零食……说了一口流利到让他自卑的阿拉伯语?
经理扭过头,朝那个白袍青年喊了一声。
白袍青年正要走开,听到喊声,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
他在李历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三秒。
“你会说阿拉伯语?”他用阿拉伯语问。
“对。”
“哪里学的?”
“天赋。”李历面不改色。
白袍青年盯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伸出了右手。
“法赫德·本·穆罕默德·阿勒马克图姆。迪拜王室第七子,卓美亚集团副董事长。”
李历握了上去。
这栋楼,他说了算。
“李历。中国人。职业……比较复杂。”
法赫德松开手,双臂交叉在胸前,白袍的袖口滑下,露出一块百达翡丽。
李历扫了一眼黑暗的大堂。
“关掉所有的灯,”他用阿拉伯语说,“想让帆船酒店从卫星图上‘消失’?”
法赫德点了下头:“鱿鱼国的突袭,你也看到了。在他们正式承认之前,所有地标都是潜在目标。我们只能先……藏起来。”
“藏?”李历反问,“七王子殿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这个世界上,有谁不知道帆船酒店在哪儿?”
法赫德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李历往前逼近一步。
“它在每一颗商业卫星的数据库里,在谷歌地图的3D模型上,精确到每一块玻璃。你关了灯,它还在这儿。你拉上窗帘,它的影子还是二百一十米高的帆船。”
他一字一顿。
“你藏不住。”
大堂里,那几个白袍都回过头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敢用这种语气跟王子说话的中国人。
那不是请求,是陈述。
“所以,”法赫德的下巴抬高了一公分,“你的意思是?”
“灯,全开。”
法赫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门,全开。正常营业。”
李历的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堂。
“在大堂,在酒店外,在一公里外的公路上,全部架设直播设备。二十四小时,向全世界直播帆船酒店。”
法赫德手腕上的肌腱绷紧了。
“让全世界看到——迪拜还在,帆船酒店还在,阿拉国没倒!”
死一样的安静。
三秒后,法赫德开口了,声音沙哑:“如果他们不讲规矩,直接攻击民用设施呢?”
李历看着他。
“那你就是下一个穆罕默德,殉道以激励国民。史书会给你写一整章,配画像的那种。”
法赫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历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衣领上闪烁的红点:“而且,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这儿。”李历伸出一根手指,“我们是东大的直播恋综,十个嘉宾,三十多个工作人员。节目在国内有两千万观众在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并且,马上会开启全球直播。到时候,这栋楼的一草一木,都会出现在全世界几千万人的屏幕上。”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几乎要戳到法赫德的鼻尖。
“鱿鱼国敢炸这栋楼,就等于当着全世界的面,炸死一群正在录恋爱综艺的东大平民。”
“你觉得,他们敢直接跟东大开战吗?”
空气凝固了。
法赫德盯着李历,足足五秒。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头巾上的金色绳环,然后猛地转身,掏出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
“工程部?五分钟内,恢复所有楼层灯光!外立面泛光照明系统,全功率启动!大堂正门,打开!”
挂断。又拨了一个。
“IT部?把宴会厅的大屏给我调出来,接一条国际直播线路,带宽拉满!”
挂断。
法赫德把手机揣回口袋,再次转向李历,伸出手。
“李先生。”
李历握住。
“你的房间——七套,一间不少。”
旁边的酒店经理,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就在这时,大堂的主吊灯,亮了。
从中庭顶部,六十米的高处,暖黄色的光芒倾泻而下。一层,一盏,整栋帆船酒店的灯光,正从上到下,依次苏醒。
落地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但帆船酒店的外立面泛光灯轰然炸开,白色、金色、蓝色的光带从底部卷到顶端,将这二百一十米高的白色风帆,从战火的黑夜中硬生生剥离出来,亮得刺眼。
李历的直播间,弹幕刷得服务器再次卡顿。
但他没看。
他转了一下左手腕。
皮肤下,一行蓝字安静浮现。
【叮。隐藏档奖励(100万粉)已解锁。】
【奖励内容:战地记者·全媒体直播套件。】
【备注:鉴于当前局势,系统选择闭嘴。】
电梯门开了。法赫德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如沐拉着行李箱,走过李历身边时,偏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的简历,是不是该更新一下了?”
李历跟着迈进电梯。
“不急。”
“嗯?”
“后面还有好几页。”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内壁映出两人的倒影。楼层数字飞速攀升。
“叮——”
二十层到了。
电梯门开,李历第一个走出去,来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玻璃外,帆船酒店的万千灯火,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劈开了漆黑的波斯湾海面,铺开一条刺眼的光路,直抵天际。
光路的尽头,那艘灰色的驱逐舰,轮廓被照得一清二楚。
它像一头被光惊扰的鲨鱼,炮口,正缓缓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