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
一声闷响从胃里传来。
不是梦里的弹簧,是现实的饥饿。
李历睁开眼。
米白色的弧形穹顶,暗藏的灯带没开,每一寸线条都散发着冰冷的贵气。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信息流还在回放。
穿越。恋综。导弹。电瓶车。迪拜七王子。
为什么醒了?
左手腕微微发烫,一行蓝字在皮肤下亮起。
【叮!紧急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带女嘉宾吃烛光晚餐】
【任务要求:携带搭档姜如沐,在帆船酒店享受一顿烛光晚餐。】
【评价标准:晚餐以吃播形式直播,热度越高奖励越高。】
烛光晚餐?
李历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晚上七点零三分。
睡了快三个小时。
胃,又抗议了一声,这次带着震动。
他光脚下床,冰凉的大理石激得他一个激灵。走出卧室,一楼起居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阿拉伯语新闻,语速飞快。
他没急着下楼,先扫了一眼走廊。
对面卧室的门半掩着,床铺整理过,那个小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墙角。
人不在。
茶几旁本来架着两台直播设备,现在只剩下一台对着窗外。
李历走进对面姜如沐的卧室,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那台设备——镜头盖扣着,待机状态,红灯灭了。
她把他的直播关了,还特地搬了过来放好。
他没多想,掀开镜头盖,按下启动键,红灯亮起。顺手,把微型镜头别在自己的衣领上。
下楼。
旋转楼梯拐过弯,一楼的景象铺开。
姜如沐盘腿坐在环形沙发的右侧,酒店的白色一次性拖鞋被她蹬掉,扔在茶几底下。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酒店的纯白浴袍。
她手里捏着遥控器,正在换台。
阿拉伯语新闻,切。
英语新闻,切。
一个大胡子厨师正在往一只巨大的烤羊腿上刷酱汁,油光锃亮。
姜如沐的动作停了两秒。
切。
迪拜本地的美食探店节目。
切。
CNN,终于不是吃的了。是导弹坠落后,机场升腾起的滚滚浓烟。
她放下遥控器,不动了。
李历走到沙发旁,在她隔着一米远的地方坐下。
“没睡?”
“醒了,五点多就醒了。”姜如沐没转头,视线还落在电视屏幕上。
李历划开手机,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
【醒了醒了醒了!主播你终于醒了!】
【我靠,沐沐刚才超可爱!她醒来想去你房间,推了一下门没推开,跟做贼似的又缩回去了!】
【对对对!然后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你在睡,才轻手轻脚把你那台设备关了搬走的!】
【重点!她穿着浴袍拿设备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刚洗完澡!在你门口站了足足三秒!】
李历关掉屏幕。
这帮观众的观察力,要是用在刑侦上,国内的积案清零率能翻三倍。
他扫了一眼茶几。
水果盘还在,椰枣没剩几颗。库纳法甜品的碟子空了,葡萄只剩光秃秃的梗。三份巴克拉瓦的盒子摞在角落,也吃了大半。
“联系上机场那边的人了?”
“没有。”姜如沐终于转过头,“沈珏的微信电话都打不通,裴导的也没反应。”
她停顿了一下。
“弹幕说,那种地下掩体是全封闭的,二十四小时后才会自动解锁。”
中午一点进去的,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出来。
“那他们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嗯。”
又是沉默。
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不是李历的。
三千四百万粉的顶流女演员,盘腿坐在帆船酒店的沙发上,穿着松垮的浴袍,被自己的胃出卖了。
姜如沐的身体僵住。
她默默地,抬起头,开始研究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
和在飞机上那次,一模一样。
李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吃过东西了?”
“吃了巴克拉瓦。”
“正餐呢?”
“没有正餐。”
姜如沐放下遥控器,两手搭在膝盖上。
“六点的时候打过客房服务,想去餐厅吃饭。前台说,酒店的食材供应商出了问题,本来今天补货,结果……”
她朝电视屏幕上CNN的导弹画面抬了一下下巴。
“……没补成。中午那波客人打包带走了太多食物,把库存清空了。后厨派人出去采购,可外面到处封路,说是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有东西吃。”
“迷你吧?”
“也看过了。几瓶酒,两板巧克力,一罐腰果。巧克力和腰果都吃了。”她补充一句,“酒没动。”
帆船酒店。
一晚房费够普通人还半年房贷的全球顶级奢华酒店。
没饭吃。
这剧情写成小说,估计会被编辑打回来,旁边附上四个字:逻辑不通。
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
【不是吧?帆船酒店没饭吃?我花了一整天的流量,就看你们俩在迪拜饿肚子?】
【哈哈哈哈哈哈这下惨了,历哥总不能又从包里掏出吃的吧?】
【上次飞机上薅零食那个包?早该空了吧!】
【别做梦了姐妹们,他又不是哆啦A梦!】
李历看着弹幕,没说话。
他站了起来。
姜如沐和直播间几百万观众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没走向厨房,也没走向电话。
而是走向玄关,走向那个被他扔在角落,被所有人嘲笑过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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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迪拜国际机场,地下掩体。
封锁第十六个小时。
通风管道嗡嗡作响,送下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四十多个人挤在二百多平的空间里,汗味、恐惧和绝望发酵成一团粘稠的空气。
沈珏蹲在角落,逗号刘海已经彻底塌了,像一撮海带黏在额头上。
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三个军绿色的铁皮罐头,上面的阿拉伯文谁也看不懂,只看得懂生产日期——2019年。
保质期,三年。
过期一年半。
“这玩意儿……能吃吗?”他喃喃自语。
韩叙白推了下歪在脸上的金丝眼镜,有气无力地蹲过来。
“过期一年半,成分不明,储存环境不明。食物中毒、肠胃炎、过敏性休克,三选一。作为你的律师,我建议……”
“行了行了,不吃了。”沈珏把罐头推远了点。
岑野从掩体深处摸了回来,寸头上全是灰。他蹲下,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摊在地上——两瓶矿泉水,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一盒落满灰的阿拉伯茶包。
“翻遍了,就这些。”
沈珏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包压缩饼干。
“过期多久?”
岑野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装。
“两年。”
温荻棠缩在墙角,鱼骨辫散了,栗棕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她抱着膝盖,小声地哼唧。
“好饿啊……”
声音软糯,带着哭腔。
殷若萤赤脚坐在台阶上,那双从逃命开始就一直攥在手里的高跟鞋,此刻被她当成了武器,一下下敲着地面。
戚晚吟靠在厚重的防爆门内侧,平静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
“再等八个小时。”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报时。
导演裴昭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那串从不离手的转运珠落满了灰。她盯着对讲机上断掉的天线,打开手机计算器,飞快地按着。
违约金,保险,设备折损,公关费用……
一串天文数字跳出来。
她关掉计算器,抬起头。
“撑到明天中午。”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活着出去,什么都好说。”
角落里,岑野把那包过期两年的压缩饼干撕开了。
他掰下一块,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然后强行咽了下去。
他又掰下一块,递给沈珏。
沈珏盯着那块颜色发灰、散发着陈年油耗味的饼干,看了三秒。
他接过来,闭上眼,猛地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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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船酒店,2005套房。
李历在姜如沐和直播间近五百万观众的注视下,蹲下身,拉开了那个黑色双肩包的拉链。
刺啦——
不是零食铝箔袋的声音。
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底下,掏出了五个用军绿色真空厚箔袋包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包装袋上,印着一行他不认识,但姜如沐认识的英文:
`MEAL, READY-TO-EAT, INDIVIDUAL`
单兵战术口粮。
李历撕开其中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自加热袋,一包主食,一包牛肉干,还有一小块巧克力。
他把自加热袋注上水,放在昂贵的大理石茶几上。
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冒了出来,食物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他抬起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姜如沐,又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闪着红灯的镜头。
然后,他把那块附赠的巧克力掰开,递过去一半。
“系统任务。”
他一本正经。
“烛光晚餐,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