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碾过最后一丛灌木,视野炸开。
李历整个人钉在座椅上。
碎石路消失的尽头,一片被推平的红土地延伸到海岸线。两条交叉的沥青跑道横贯整块平地,跑道标线是标准NATO规格——白底红边。
跑道两侧,黑鹰直升机和F/A-18“超级大黄蜂”排列在钢结构机库内外。
主跑道入口的岗亭上方,一面旗帜在海风里抖动。
星条旗。
美军基地。
马西拉岛。阿曼苏丹国领土。美军在这儿有前沿部署点不算秘密,但这种规模的隐蔽野战机场——绝对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
不过话说回来。
美军基地,比摩萨德的黑牢强。
至少美国人做事讲流程。打人之前先念权利声明,审讯之前先递一杯咖啡。
文明。非常文明。
陆巡减速,驶向跑道边缘的辅路。前方简易栅栏门,旁边沙袋掩体,两个穿多地形迷彩的美军士兵端着M4。
迪莉娅掏出深棕色皮夹,翻开。带照片的证件,底边印着希伯来文和英文双语。
美军士兵弯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迪莉娅的脸。
两秒。
栅栏杆升起。
全程没开口。没查车底,没搜后备箱,没让后排乘客出示证件。
陆巡驶过栅栏,沿辅路往基地纵深开去。
迪莉娅把证件夹塞回口袋,单手扶方向盘。
“李先生。”
“嗯。”
“你上次说的……中国人给猪发明了三百种死法。”
李历手腕在扎带里微微转了一下。
“我说过。”
“糖醋排骨。”迪莉娅的阿拉伯语咬字变得很慢,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蹦,“甜的,酸的,排骨。对吧?”
“对。”
“还有那个回……回什么肉?”
“回锅肉。”
“回锅肉。”迪莉娅重复了一遍,发音离谱到让李历怀疑她舌头打了结,“五花肉,切片,蒜苗,豆瓣酱。我查过。”
“你一个间谍,用什么查的?维基百科?”
“YouTube。”迪莉娅盯着前方跑道,“有个东大博主,每期做一道菜。我看了三十七期。最喜欢第十二期,他做了一整只烤乳猪。我看了四遍。”
一个阿曼公主,鱿鱼国间谍,半个穆斯林,在中东战区看东大猪肉美食视频。
魔幻。
“你会有机会尝的。”李历说。
迪莉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希望吧。”
三个字,轻得被引擎声盖过去大半。
李历没接话。
但那三个字里的分量,他没听出来了。
不是在客气。
有其他的情绪。
陆巡拐过油料库,在一栋两层的预制板办公楼前停下。沙漠色外墙,防爆膜窗户。门口停着两辆吉普和一辆悍马。
办公楼铁门推开。
四个人走出来。三男一女。深色便装,轻型战术马甲,枪套别在腰间右侧。
不是美军。
肤色、五官、步态——鱿鱼国人。
李历后背肌肉绷了一瞬。
摩萨德。
美军基地,摩萨德人员进出自如。这不是借用场地,是联合行动。
两个最能搞事的国家,挤在一个小岛上。
淦。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秃顶,肩膀很宽,走路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准备侧身拔枪的职业习惯。
“迪莉娅。”
秃顶用希伯来语打招呼,上级对下级的松弛。
迪莉娅熄火下车。
“马尔科姆。”
马尔科姆弯腰透过车窗看进后排。
李历和他对视了一秒。
马尔科姆的视线从李历移到被反绑的双手,再移到旁边闭着眼的姜如沐。
“这就是那个东大网红?”希伯来语。
“和他的搭档。一起的。”
“带上去吧。头儿等着呢。”
迪莉娅摇头。
“先不用。”她下巴朝后排扬了扬,“手绑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旁边全是你们的人加上美军士兵。他俩能跑哪去?游回东大?”
马尔科姆想了想。
道理没毛病。
“行。先跟我上去。头儿这趟专门从特拉维夫飞过来的,要亲自见你。”
迪莉娅点头。
她跟着四人往办公楼走了三步。
停住了。
“等一下。”
转身,走回陆巡。
四个摩萨德的人回头看着她,没拦。
迪莉娅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后排车门。
姜如沐的脑袋因为失去车门支撑晃了一下。她睫毛在微微颤——已经醒了。
迪莉娅弯下腰。
双手绕到自己脖子后面,解开了一条项链搭扣。
紫水晶。
水滴形吊坠,极细银链,搭扣处的银因为长年佩戴磨得发亮。
她把项链挂到姜如沐脖子上。
银链合拢,紫水晶落在脏兮兮的红裙领口,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姜如沐睁开眼。
迪莉娅蹲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抱歉。”
一个词,英语。
姜如沐看着她,那双刚醒的眼睛在迪莉娅脸上停了两秒。
迪莉娅没再说第二句。
站起来,转向李历。
两人隔着半个车厢对视。
迪莉娅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笑,是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转身,走了。
工装裤裤腿塞在旧军靴里,马尾在海风中晃了两下,她跟着那四个人走进办公楼,铁门在身后关上。
砰。
碎石滩上只剩一辆熄了火的丰田陆巡。
一个被绑的男人。
一个脖子上多了条紫水晶项链的女人。
姜如沐动了。
她直起身,靠回座椅靠背上。红裙皱成一团,头发乱得不像话,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完全清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紫水晶。
然后抬头。
“这个女人……”
嗓子还是哑的,每个字都带着砂纸磨过的质感。
李历等着她说完。
姜如沐盯着办公楼紧闭的铁门,歪了歪头。
“她的胸……怎么一夜之间大了那么多?”
李历转左手腕的动作卡了半拍。
他看着姜如沐。
姜如沐看着他。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认真的。”姜如沐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昨晚宴会上她穿那条礼裙,我看得很清楚。最多B。刚才她弯腰给我戴项链,我正对着——”
她比划了一下。
“至少大了两个size。”
李历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之前他说迪莉娅是太平公主。
迪莉娅一夜之间胸围暴涨两个size,穿着宽松的T恤和工装裤。
然后走进了一栋楼。
那栋楼里,有一个从特拉维夫专程飞来的摩萨德高层。
而他屁股底下,座椅缝隙深处那个硬质金属凸起——还在原地。
“当你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有两分钟。往太阳的方向跑。带上她。别回头。”
李历抬头,看向办公楼二层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窗照进来的晨光角度。
太阳在东边。
东边是海岸线。
海岸线上停着——
‘轰!’
整栋办公楼二层炸了。
不是枪声。
是爆炸。
冲击波掀飞了二楼所有窗户的防爆膜,碎玻璃和预制板碎片往外喷射了三十米。火球从窗口涌出来,浓烟裹着火舌直冲天际。
陆巡的车身被气浪推得晃了一下。
姜如沐整个人弹起来,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李历的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
耳鸣。
持续的、尖锐的耳鸣。
二楼已经没有二楼了,钢筋混凝土的楼板塌了半边,大火从缺口往外蹿。
李历低下头。
屁股底下。
座椅缝隙。
他的手指在扎带的限制下往那个方向伸——这次没有人说“时候没到”了。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一把折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