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和来弟跑回了西厢房。
门关上。苏月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开始回忆。从进入这里开始，所有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灵堂、纸人、小雅的尖叫、幽娘的哀怨、甲子的脸、凤令君的笑……
一直在死人。
她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止不住地颤抖。
来弟蹲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无声的安慰。
苏月抬起头，看向窗外。
黑漆漆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宅子罩在里面。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也没有。
看不到希望。
大力被扭送到了地牢。
推搡、喝骂、铁链的哗啦声。他跌进一间牢房，身后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爬起来，坐在稻草上。
太冷了。地牢阴冷潮湿，墙上渗着水珠，角落里长着青苔。他缩了缩身子，盯着那扇铁门。
如果我不能活着出去——
那我希望苏月和来弟能够代替我能走出去。
半夜。
大力没睡着。
太冷了。稻草是湿的，墙是冰的，空气里还弥漫一股霉味。他裹紧衣服，缩成一团，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
“咔哒。”
门响了。
大力猛地坐起来。
铁门打开，一阵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火把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晃得他眯起眼。
一个人走进来。
一身黑衣，手拿佩刀。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走到栅栏前，拉下黑纱。
大力瞪大了眼：“竹染？！你怎么在这？你白天跑哪去了？”
竹染蹲下来，和他平视。
“大力，我现在叫暗竹。”她顿了顿，“我是凤令君的人。”
大力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强迫你的？”
“算是我自愿的。”
竹染扫了一眼这间牢房，目光停了一瞬。她皱了皱眉。
“委屈你在这儿待着了。”
大力不接这话，只是盯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竹染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这样……也算是我真的在我们那个时代存在过。”
她从身后摸出一罐酒，不知什么时候带进来的。又摸出两个碗，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诺，古代的酒，尝尝。”
她倒了两碗。酒香混着地牢的霉味，有点怪。
大力端起碗，没喝，看着她。
竹染端起另一碗，抿了一口。然后开口。
“我叫南宫竹染。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五岁那年，有个富豪来我们那儿体验生活，上山迷了路。我在山里捡柴，正好遇见他，就把他带了出去。”
她顿了顿。
“他很感激我，给了我父母一大笔钱，把我带走了。”
“后来呢？”大力问。
“后来……”竹染看着碗里的酒，“后来我被迫接受一大堆训练。他要把我培养成杀手。还给我取了个代号——死神永生。”
大力没说话。
“我在出任务的时候，捡到一个女孩。”竹染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就是小雅。我妹妹。”
“我不愿她走我的老路。我把她保护起来，给她最好的生活。哪怕进了副本，我也要拼尽全力让她活下来。”
她停下，喝了一口酒。
“进入这个副本前，她对我说，她不想再依附我了。我没当回事。那次她跑了出去，我却没去追。”
她闭上眼睛。
“结果居然就真的……成了永别。”
大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竹染睁开眼，继续说：“妹妹死后，我去求幽娘。她说，只要我杀了凤令君，她就复活我妹妹。”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笑意。
“现在想来……她连自己都复活不了，凭什么能让我的妹妹活过来？”
“所以你去刺杀凤令君了？”大力问。
“嗯。”竹染点头，“却不想她早有准备。我走不了了。”
她抬起头，看着牢房顶上那扇小小的气窗。
“但我妹妹还在这儿。我还能在这儿陪着她。要是我走了，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说完，她端起碗，一口喝干。
大力也端起碗，一声不吭地喝完。
酒是辣的，呛得他想咳。但他忍住了。
“会有人记得你。”他放下碗，看着竹染，“南宫竹染。”
竹染抬起眼。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大力说，“我会向别人证明，你在我们那个时代存在过。”
竹染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很轻，很短。
“我相信你。”
她站起身。
“你就在这儿暂时待着。我会帮助苏月他们。你们会活着出去的。”
大力也站起来，隔着栅栏看着她。
竹染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然后她拉上黑纱，消失在黑暗中。
大力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碗。酒已经喝干了，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渍。
这碗证明过——竹染她确实来过。
竹染走出地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走了几步，停住。
一个人站在前面的阴影里，怀里抱着那尊佛像。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永远挂着淡淡笑意的脸。
竹染单膝跪下：“见过小姐。”
凤令君没动。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佛像，染着蔻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
“叙旧完了？”
竹染垂着眼：“是。”
凤令君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天。
“那从今以后，你们之间就彻底没有联系了。”
竹染俯首：“是，小姐。”
凤令君没再看她，抱着佛像，慢慢往前走。
竹染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