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小推车走进来。
她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着,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小推车上堆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随着车轮滚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大力条件反射地上前帮忙,接过小推车。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越过他,落在苏月和来弟身上。
“你们三阿西出去探险,有什么收获?”她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苏月顿了顿,开口道:“阿檽,我们没有什么收获。”
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伸手理了理苏月的衣领,像任何一个普通母亲会做的那样:
“没事。你们阿卡念叨你们好几天了。”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定住了。
“露西亚。”
小女孩蹲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又在微微耸动。
女人的笑容淡了下去。
“你是不是又吃草了?”
她把小推车往旁边一推,径直走过去。露西亚猛地站起来就要跑,女人头也不回地说:
“子墨,过来,拉住她。”
大力愣了一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上前几步,伸手抓住扑腾的露西亚。小女孩在他手里挣扎,声音尖细:
“不要!子墨哥哥放开我!放开我——”
她扭得像条泥鳅,大力差点没抓住。他下意识地用了点力,又怕弄疼她,手上的力道忽紧忽松,表情尴尬又无措。
女人没理睬露西亚的尖叫,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后,她拿着一只粗陶碗出来。碗里盛着半碗亮晶晶的油状液体,在黄昏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融化的蜂蜜,又像某种古老的药引。
露西亚看见那碗东西,叫得更响了:
“我不要喝麻油!我以后再也不吃草了!真的再也不吃了——!”
女人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小女孩的嘴就张开了。另一只手端起碗,稳稳地往里灌。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滴在衣襟上。
露西亚的尖叫变成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眼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泪,沿着脸颊滚落。
苏月和来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来弟攥紧了苏月的手,手指冰凉。她把脸往苏月肩膀那边偏了偏,小声问:
“姐姐,这个副本怎么通关啊?”
苏月也摸不着头脑。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现在只能跟着剧情走了。”她低声说。
女人喂完麻油,松开手。
露西亚咳了两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起伏。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女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哭着跑开了。
她跑过院子,跑过走廊,消失在屋后的阴影里。哭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大力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手,无意识地甩了甩,像要把什么感觉甩掉。
女人转过身,看向苏月和来弟。
“你们两个明天去卖糖球。”她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赚到的钱归你们自己。”
然后她看向大力。
“明天我带你去提亲。”
说完,她推起小推车,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留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大力率先哀嚎出声:
“不是吧——我还没谈过女朋友啊!”
来弟没理他。她拉着苏月的手就往后院跑:
“姐姐,你会做糖球吗?我们去做糖球吧!”
“哎哎哎!”大力在后面喊,“你们就不管我了吗?!”
没人回答他。
厨房不大,土灶,木柜,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灶台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收拾得很干净。
女人已经在了。
她正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面粉、糖罐、一只粗瓷盆。看见两人进来,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先前一样温柔:
“我还以为你俩会做糖球呢。”
苏月和来弟对视一眼,没说话。
女人开始教她们。
和面,要用力,要把面团揉到光滑;揉条,要均匀,不能粗一段细一段;切粒,要快,一刀下去利利落落。
锅里熬着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甜腻的香气慢慢弥散开来,混着柴火的烟熏味,暖烘烘的。
来弟学得很认真。她沾满面粉的手笨拙地搓着糖球,鼻尖上也沾了一点白,但她浑然不觉,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苏月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院子里,大力找了张躺椅坐下。
他仰着头,看着天空从橘黄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近乎墨色的靛青。星星还没出来,只有几缕云,像是被晚霞染过之后剩下的残迹。
“什么嘛,”他喃喃自语,“明天就去提亲……唉。”
屋子里偶尔传来来弟的笑声,和女人温和的说话声。他闭上眼,听着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
晚风吹过院子,带来草木的气息。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木桌,木椅,碗筷都是粗陶的。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火苗轻轻摇曳,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三人看着面前的晚餐,陷入了沉思。
他们吃惯了凤府的精致小吃——玲珑的糕点,鲜美的汤羹,每一样都做得像艺术品。而现在摆在面前的,是粗面饼,巴掌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带着烤焦的斑点。旁边一盘黑乎乎的块状物,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隐约能辨认出某种植物的形状。
大力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一张饼。
他咬了一口。
咬不动。
那饼韧得像老树皮,他嚼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也没嚼下来多少。他嚼着那块饼,表情像在嚼一块橡胶。
露西亚忽然咯咯笑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托着腮,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进粗面饼里,包起来,然后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嚼着。
大力学着她的样子。
他把黑块块包进饼里,再咬。
饼突然变得丝滑了。
黑块块是咸的,带着某种油脂的香气,像是用什么东西腌过或者炸过,和粗糙的面饼混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好吃。面饼的韧被油脂软化,黑块块的咸香填补了饼的寡淡。
他一连吃了好几块。
然后他抬头,愣住了。
桌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来弟、苏月、他、露西亚。
但桌上的食物摆得满满的。粗面饼堆成小山,黑块块装了三大盘,还有几碗叫不出名字的菜——一碗深绿色的糊状物,一碗像是某种根茎煮成的汤,一碗切成片的暗红色东西。
绝对不止四个人吃的分量。
来弟也察觉到了不对。她放下手里的饼,小声问:
“露西亚,他们呢?”
露西亚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包着饼,嘴角沾着一点黑渍。她自顾自地笑,不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像很多人一起走路,却刻意放轻了脚步。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露西亚放下手里的饼,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那种笑,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空空的,像两颗没有焦点的玻璃珠。
她伸出手,拉住来弟的手。
她的手很凉。
“吃好了我们就走吧。”她说。
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只点着那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桌子这一小片亮着,像一个漂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来弟被露西亚拉着站起身。她回头看向苏月,眼睛里带着询问和一点点惊恐。
苏月缓缓站起来。
大力也站了起来,嘴里的饼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院子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