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雨。
来弟也在发呆。
苏月只感觉恐怖极了——那雨来得太突然,太诡异,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倾盆而下。而鏊赛雷冲进雨幕里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摩恩就站在她身后。
悄无声息地,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苏月咽了一口唾沫,盯着面前的雨幕,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摩恩回厨房去了。
苏月这才敢呼吸。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去时也毫无预兆。天空重新放亮,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露西亚跑过来,拉住来弟的手:“我们去集市玩嘛!”
她晃着来弟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真正的孩子。
来弟看向苏月,眼神里带着询问。
大力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眯着眼:“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苏月看着他。
她站起来,走到大力面前。
“啪。”
清脆的巴掌落下来,落在大力脸上。
大力捂着脸,一脸委屈:“我去还不行吗?你打我干啥?”
一路上,露西亚一直在往前跑。她像一只蝴蝶,在阳光下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朝他们招手。
三人走在后面。
大力揉着脸,还在委屈:“子怡,你打我干啥?”
苏月不可置信地听着。
来弟也一脸复杂地看着大力。
大力还不自知,继续往前走。
苏月停下脚步:“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力回过头,理所当然地说:“鏊子墨啊。”
没等他说完——
“啪。”
又是一巴掌。
大力捂着脸,更委屈了:“你又打我!”
“你叫什么?”
“我叫鏊子——”他看见苏月扬起的手,顿住了。
“啪。”
第三巴掌。
大力的眼神变了。
那层茫然散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他眨了眨眼,喘着粗气,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我是大力。”
苏月放下手。
大力捂着脸,委屈巴巴:“你打人还真疼。”
“我要是轻点打,”苏月看着他,“你就留在这里了。”
大力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捂着脸,小声说:“我错了。”大力又摸了摸怀里的本子,随即舒了一口气。
苏月大步往前走。
她必须再快一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
不然,他们都会被这里同化。
三人跟上露西亚,来到集市。
集市比昨天热闹一些,但还是没有多少外来人。还有几个本地村民在闲逛,看见他们,热情地打招呼。
然后苏月看到了那个摊贩。
他在卖织锦。
“快来看噢——能够记录一个家族的织锦噢——仅此一条,错过后悔一辈子——”
仅此一条。
苏月下意识就要上前。
来弟一把拉住她:“姐姐,不要信外来人。”
苏月停下脚步。
摊贩还在那里吆喝着。大力乖乖站在一边,不敢乱动。露西亚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
那流光溢彩的织锦,很快被一个人买走了。
苏月死死盯着。
然后她看见——摊贩做贼一样,左右张望了一下,又从推车下面拿出另一块织锦。
“快来看看哦——能记录一个家族的织锦——真正的独一无二——”
苏月忽然笑了。
她走上前,拿起那块织锦,仔细端详。
织锦本没有字。但在阳光下,丝丝缕缕的光线汇聚在一起,那些隐藏的纹路开始浮现。
她默念出声:“鏊赛雷家族的第一人,归于天地……”
她想继续往后看,但后面的字怎么也看不懂——杂乱无章,像一团乱麻,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摊贩凑过来,一脸谄媚:“买吗?小姑娘?”
苏月抬眼:“多少金币?”
摊贩打量着她年轻的脸庞,眼珠一转:“五十个金币。”
苏月转身就走。
“唉唉唉——三十个!”
脚步不停。
“十五个!十五个总行了吧?”
苏月停下,回头看他:“太贵了。而且你这也不是独一无二吧?”
摊贩像是无语,又像是无奈。他叹了口气:“五个金币,不能再少了。”
苏月掏出那天卖糖球剩下的金币,在手里掂了掂:“我就剩三个金币了。”
摊贩一把接过,挥挥手:“拿走拿走,算我倒霉了。”
来弟凑过来,看着那块织锦:“姐姐,这上面写的什么啊?”
苏月低头看了看那些文字——她能看懂,而来弟不能。
看来,只有她能看懂。
她想起梦里的那句话,想起考尔的脸,想起鏊赛雷冲进雨里的背影。
考尔被吃了。鏊赛雷跑了出去,看那织锦上写的——“第一人归于天地”——估计也凉了。
这个副本没有上一个副本那么直接的血腥,但它的恐怖是暗暗的,渗在骨子里的。
苏月抬头看天。
幽娘的金块……到底有什么用呢?
大力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他揉着脸,小声说:“我想离开。这个副本太奇怪了。”
露西亚不知从哪儿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你们买了什么好玩的啊?”
她看到苏月手上的织锦,凑近了看。
“一块会发光的布。”她说。
露西亚笑了起来。
她踮起脚,趴在苏月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姐姐,我说了——织锦在你的心里。”
她的手指点在苏月胸口,轻轻画了一个圈。
一圈。
慢慢的,轻轻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苏月没有接话。她垂着眼,看着那根手指在自己胸口划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模糊的了悟,像隔着一层雾看到光的轮廓。
来弟看着露西亚。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审视。像是无形的威压,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但露西亚还是笑着。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天真,无辜,让人捉摸不透。
她收回手,歪了歪头,看看苏月,又看看来弟,再看看站在一旁揉脸的大力。
“我们回去吧,”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看来你们也没什么要买的啦。”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棕栗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晃动,裙角飞扬。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
然后苏月握紧了手里的织锦。
那块布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流光溢彩。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光不是从布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她心里——从露西亚手指划过的地方——映照上去的。
她想起露西亚说过的话:
“它就在你心里。”
她想起自己刚才默念出的字:
“鏊赛雷家族的第一人,归于天地……”
她想起考尔消失的那个早晨,想起厨房里的那颗头,想起鏊赛雷冲进雨里的背影。
织锦在她手里,又不在她手里。
露西亚在前面停下来,回头招手:“快来呀——”
大力揉着脸,迈开步子。
来弟拉起苏月的手,轻轻握了握。
“姐姐,走吧。”
苏月点点头。
她把织锦收好,跟着来弟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露西亚的笑声飘过来,轻得像风,又重得像某种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