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随便找了一户农家，推门走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没有灯，只有一股发霉的潮气。他靠着墙坐下来，断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太累了。闭上眼睛的瞬间，黑暗就吞没了他。
梦里他回到了家。女儿站在门口，小小的一个人，穿着那条他最喜欢的碎花裙子。他张开手臂想抱她，她却往后退了一步，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然后她推开他——那小小的手掌抵在他胸口，力气大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都怪你。”她的声音尖尖的，碎碎的，像玻璃碴子在地上刮，“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死了，妈妈是不是就回来了？”
赵明猛地睁开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打湿了鬓发，凉凉地贴在脸上。他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黑洞洞的房梁，很久没有动。
苏月四人再次爬进了通道。这是他们第二次进来了，连续两天不吃不喝，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苏月的脚踝还肿着，每爬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来弟还在里面，她不能停。
通道还是那条通道，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腥甜的气味比上次更浓了。但爬了没多久，苏月发现了一处分叉口——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个岔口，是新的，还是上次没注意到？她犹豫了一瞬，然后选了左边那条。新路。周妍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撑着岩壁，指尖摸到湿滑的石面，黏腻的触感让人起鸡皮疙瘩。宫远跟在周妍后面，大力殿后。
通道渐渐变宽，岩壁变成了石头——真正的石头，头顶开始有钟乳石垂下来，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回响。是一个溶洞。
四人从通道口钻出来，站在溶洞的边缘。这个腔室，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像一排排倒挂的牙齿，在某种幽蓝色的微光中投下参差的影子。空气冰冷刺骨，和通道里的湿热完全不同，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季节。
来弟被绑在角落。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见了苏月，眼睛里瞬间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轻轻摇了摇头。
苏月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眼里只有来弟。她抢过周妍手里的刀，一瘸一拐地冲过去，跪在地上，手抖着割断了绳子。来弟的手腕被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印子，皮肤磨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来弟没有扑进她怀里。她一把攥住苏月的手腕，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她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噤声。然后她拉着苏月的手，示意她跟上来。来弟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一只猫。她带着四人左拐右拐，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通道，绕过一根又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她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不正常，像是已经走过无数遍。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洞。
比母体待的地方还要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岩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幽蓝色的微光中闪着冷冽的光。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钻进骨头缝里。
洞的中央，放着一具水晶棺。
棺体晶莹剔透，在微光中折射出淡淡的光晕，和周围肮脏的、潮湿的、满是虫子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把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硬生生地塞进了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卖货郎坐在棺边。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背靠着水晶棺，一只手搭在棺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棺沿，像在抚摸什么人的脸。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僵硬的笑，也没有捕猎时的狡黠，只剩一种疲惫的、温柔的、近乎虔诚的表情。他看着棺材里面，眼睛里有光，一种更暖的、更像人该有的东西。
寒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苏月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脚踝的伤疼得发木，指尖失去了知觉，嘴唇在发抖，牙关在打颤。她靠在周妍身上，周妍死死地抱着她，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臂，掌心是唯一的热源。但周妍自己也在发抖，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走……”大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走。”
宫远转身往回走，来弟在前面指路——岔口太多了，左一个右一个，像迷宫一样，没有她带路，根本走不出去。大力殿后，推着周妍和苏月往前走。周妍一把抱起苏月，苏月想挣扎，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身体在周妍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冷得像一块冰。
岔口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来弟的脚步越来越快，她的手一直指着一个方向，从不犹豫。
然后赵明出现了。
他从一个岔口里闪出来，挡在路中间。只剩一条手臂，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沾着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右手握着一把刀，刀尖对着五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人浑身发冷的笑。
“都别想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溶洞里回荡了好几圈，撞在钟乳石上，碎成无数片刺耳的回音。然后他仰起头，大声喊了起来——不是求救，不是呼号，而是一种古怪的、高亢的啸叫声，像某种动物的求偶鸣叫，又像昆虫在振动翅膀。
声音在溶洞里炸开，从四面八方弹回来，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然后虫子开始爬了。从岩壁的缝隙里，从钟乳石的阴影里，从地面的碎石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褐色的、红色的，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赵明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扭曲：“你们都得死。”
他举着刀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