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山羊胡中年人，穿着干净长衫，手里拿着折扇，正对围观众人拱手。
“诸位，规矩说清楚了，前面七道，猜中者可取小彩，最后三道，连中三题，这盏走马灯和五两银子，一并奉上。”
人群里立刻有人起哄。
“五两？真的假的？”
山羊胡拍了拍红布。
“霈城老字号灯摊，童叟无欺。若有半句假话，诸位砸了我的摊便是。”
一个年轻书生挤上前。
“我来！”
第一题不难。
“半边明月半边云。”
书生想了想。
“有。”
摊主点头。
“中。”
第二题也过了。
第三题时，书生卡住，憋得脸红，最后胡乱猜了个字，被摊主摇头请下去。
众人哄笑。
接连又上去几人，都倒在最后三道之前。
许清流站在人群外围，原本只打算看个热闹。
可听到第七题时，他眉头动了动。
这摊主出的谜，前六道还算工整，第七道开始便有些牵强。
许清流没开口。
灯谜摊嘛，图个热闹。摊主要守住五两银子，设置点门槛也正常。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穿锦袍的胖书生，扇子一甩。
“我来！”
山羊胡笑着递上题牌。
胖书生一路猜到最后三道，前两题竟然都过了。
围观众人顿时来劲。
“有戏！”
“这位公子要拿五两了！”
山羊胡的脸色也收了些，拿起最后一张题牌。
“第三题，诸位听好。”
他清了清嗓子。
“上句：一口吞日月。”
“中句：两笔定乾坤。”
“下句：三更不见人。”
“打一字。”
胖书生愣住。
周围也安静了一阵。
有人开始掰手指。
“一口吞日月……明？昌？乾坤又是什么？”
“两笔定乾坤，莫不是‘王’？”
“三更不见人……这怎么接？”
胖书生想了半天，额头出汗。
“是……是‘天’？”
山羊胡摇头。
“不中。”
“那是‘旦’？”
“不中。”
胖书生急了。
“你这题不对吧？前两句还能琢磨，第三句怎么对上？”
山羊胡折扇一收。
“猜不出便猜不出，莫要怪谜题。”
胖书生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围观的人议论起来。
许清流站在人群边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袖口。
这题确实有毛病。
前两句指向还算清楚，第三句硬插、进来，像是为了卡人临时补的。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不耐烦，又带着京城纨绔特有的嘲讽。
“你这谜底前后不合，第三句分明是硬凑出来的，也敢摆出来骗银子？”
那声音一出来，许清流脚步停住。
不是因为那人骂得准。
而是这腔调太熟。
欠揍里带着贵气，嫌弃里还夹着几分理直气壮。
放眼整个大梁，能把拆台说得跟施舍一样的人，许清流认识的不多。
祁亮算一个。
他顺着人群缝隙往里挤了两步。
灯谜摊前，站着个穿普通青袍的少年。
衣料不算扎眼，腰间也没挂玉佩，头上只束着一根青带，乍看之下，就是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
可那站姿骗不了人。
别人看灯谜，身子多少往前凑，生怕漏了字。
他不一样。
他站在摊前，肩背松着，手里捏着谜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你们这群人怎么这么笨”的烦人劲。
许清流看了两息，确认无误。
祁亮。
这家伙竟然也在霈城。
山羊胡摊主被当众拆穿，脸上挂不住了，折扇一合，语气也硬起来。
“小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这灯谜摊在霈城摆了十几年，祖上传下来的老谜，年年元宵都有人猜。你猜不出，便说我骗银子？”
祁亮把谜条往红布上一拍。
“祖上传的？你祖上若真传这种东西下来，那你家祖上也挺会坑人。”
人群里立刻有人笑出声。
摊主脸都涨了。
“你！”
祁亮抬手点着谜条，懒洋洋开口。
“一口吞日月，能往‘明’、‘昌’、‘曌’这些字上引，两笔定乾坤，又往‘王’、‘天’、‘二’上扯。”
“到了三更不见人，突然换路子，要么藏时辰，要么藏‘亥’字，要么藏‘更’字。”
“前两句拆字，第三句玩意象，你自己说，这叫灯谜？”
山羊胡咬牙。
“谜面本就变化多端，岂能按你一人之见评判？”
“变化多端不是胡编乱凑。”
祁亮把折扇从袖中抽出来，没打开，只拿扇骨敲了敲桌面。
“你想守住这五两银子，直说。非要挂个祖传老谜的名头，骗几个寒门书生在这里丢脸。你这摊子不大，心眼倒不小。”
周围顿时哗然。
胖书生本来还憋着气，被祁亮这么一挑，立刻有了胆子。
“对！我就说这题不对！”
“前面两题都能推，最后这题越想越乱。”
“摊主，你莫不是故意设死题？”
山羊胡脸色越发难看。
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嘴这么损的少年。
能来灯会猜谜的，多是图个热闹，就算被难住，也不会真较劲，偏偏这青袍少年不但较劲，还把他的路数当众拆了。
摊主啪地把折扇拍在桌上。
“小公子，你若觉得不对，便给出谜底。给不出，就别在这里坏我生意！”
祁亮刚要开口，视线往人群外一扫。
话突然卡住。
许清流站在人群边缘，靛蓝棉袍，腰挂县学木牌，手里只拎着一个素色包袱。
两人隔着几层看热闹的人撞上。
祁亮先是愣住。
那张原本写满嫌弃的脸，几乎瞬间变了。
他手里的谜条被捏皱，喉结动了一下，明显有话要冲出来，可周围人太多，他硬生生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摊主还在逼问。
“怎么？答不上来了？”
祁亮转回头，直接把谜条扔到摊上。
“不要了。”
摊主一怔。
“什么不要了？”
“灯不要，彩头不要，五两银子也不要。”
祁亮说完，连那盏走马灯都没再看一眼，拨开人群就往外走。
围观众人一片错愕。
刚才还要把摊主脸皮扒下来的少年，怎么突然不争了？
那可是五两银子。
普通人家一年都攒不下。
胖书生急了，伸手拦他。
“哎，你别走啊！你刚才不是说这谜不对吗？你走了，他不就赖过去了？”
祁亮一把拍开他的手。
“你自己不会吵？”
胖书生被噎得说不出话。
山羊胡摊主松了半口气，又觉得面子没找回来，忍不住追了一句。
“小公子，走可以，方才坏我摊子名声，总得留个说法吧？”
祁亮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说法？”
他抬手指了指红布上的五两银子。
“把银子收起来。你这摊子再挂一晚，明天霈城读书人都知道你拿烂题骗人。到时候砸你摊子的，可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