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盯着那块木牌,手里的长勺停在半空,愣是没往锅里伸。
牌子拍在桌上,声音很脆。
上头那枚湿墨印子还在灯下泛着光。
印角略偏了半分。
右下边还缺了一个小豁口。
他认得。
认得死死的。
半个时辰前,就是他捏着印章,啪地一下,亲手盖在这块牌子上的。
而那一回,不是发牌。
是领完夜宵之后,给人做记号。
盖了这个章,就说明已经吃过了。
不能再来第二回。
石满仓眼皮抬起来,盯住桌前那张刀疤横脸。
“这牌,哪来的?”
刀疤脸本来正等着他盛粥。
听见这句,先是一愣。
随即脖子一梗,嘴皮子立刻硬了。
“什么哪来的?”
“牌子不是牌子?”
“你眼珠子长后脑勺上了?”
他把手又往前一推。
“少给老子装神弄鬼。”
“满满一碗,稠的。”
“别拿那点稀汤晃我。”
后头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挤。
有人打着哈欠。
有人抱着木牌,眼里全是锅里那股热气。
也有人明显不是冲粥来的,是冲着乱来的。
石满仓还是没动勺。
他只盯着那块牌,手指在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墨没干透。
边角的油汗印也还在。
这不是旧章。
就是刚刚的。
他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绷直了。
果然来了。
白天那帮人凑在西南角嘀咕半天,憋的就是这一手。
先拿已经领过的牌来撞。
撞成了,后头一窝蜂全上。
今夜这锅就得炸。
石满仓抬起头,语气还是不重。
“我问你最后一遍。”
“这牌,从哪来的?”
刀疤脸也盯着他。
两人对着桌子,灯火在中间一晃一晃。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从哪来的?”
“从我手里来的。”
“怎么着,老子自己牌子,自己不能拿?”
说着他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新穿了双靴子,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发个粥而已,还盘问起你爷爷来了?”
后头顿时起了几声哄笑。
笑得最响的,就是白天跟他蹲在西南角那几个旧驿卒。
石满仓脸没变。
可眼神已经冷了。
他不怕人横。
他就怕人横里带着试探。
这帮狗东西根本不是来喝粥的。
是来试规矩能不能踩。
他看着刀疤脸,忽然问了一句。
“半个时辰前,你站的是哪一队?”
刀疤脸眼神一晃。
“老子记你娘。”
“哪一队关你屁事?”
石满仓点了点头。
“行。”
“我替你记。”
他把那块木牌拿起来,举到灯下。
“半个时辰前,你就在第三拨。”
“站左边第二个。”
“轮到你的时候,你还嫌前头那碗太稀,伸头往锅里看了两次。”
“我给你盛完粥,怕你回头再挤,亲手给这牌盖的章。”
“你右脚鞋带断了半截,没舍得换,拿根麻绳扎了个死结。”
“端碗走的时候,你还踩了地上那只空桶一下,差点把粥泼自己脚面上。”
“现在你又拿着同一块牌来领第二回。”
“你问我从哪来的?”
“我倒想问问你,你这脸怎么还好意思伸到锅边来?”
这几句话一落。
桌前那片地方,像被人猛地捅了一下。
先是静。
然后嗡的一声。
后头排队的人全醒了。
“领过了?”
“他不是刚吃过吗?”
“我就说看着眼熟。”
“对,对,我瞧见他刚才端着碗回棚了!”
“这不是冒领吗?”
“狗日的,怪不得挤得这么凶!”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最先叫出声。
她本来都快被挤到后头去了,这会儿眼珠子都红了。
“我家孩子还没分到,他倒来领第二回?”
“你们这些旧驿站的就爱这么干!”
“抢顺手了是吧?”
刀疤脸脸色一沉。
没想到石满仓能记这么细。
更没想到他当众一句一句,全给他掰出来了。
可这种人,最会的就是嘴硬。
他只僵了一瞬,立刻就换了口风。
“放你娘的屁!”
“老子这是替人领的!”
“棚里还有个病的,起不来。”
“怎么,替病号领一碗也犯你王法了?”
他一边嚷。
一边回头给后头几个人使眼色。
那几人心领神会,立马接上。
“就是!”
“谁家没个病的?”
“夜里冷,人起不来,让别人带一碗怎么了?”
“你们这些新来的军爷,嘴上说给活路,转头就卡人饭碗?”
“是不是想把粮扣下来自己吃?”
这几句一扔出来。
后头本来就困得迷糊的难民,又被带得有点乱。
有人听见“病号”两个字,神色就犹豫了。
有人捏着牌,看看锅,又看看石满仓,生怕今夜要出岔子。
还有人已经下意识往前挤。
一挤,桌前就开始顶。
桌子吱呀一响。
石满仓眼角一扫。
后头又挤上来四五张脸。
全是白天那帮旧驿卒。
有人袖子里鼓鼓囊囊。
有人手里捏着牌,却藏着不亮出来。
还有个人手里那块木牌,边角毛得厉害,木头色也浅,明显不是今晚削出来的那一批。
石满仓心里更明白了。
不只是刀疤脸拿旧牌撞。
这帮人还真夹了空牌,换了牌,打算趁夜混着冲。
他要这会儿只按住刀疤脸一个。
后头那帮货立刻就会借势炸开。
而且一旦锅边乱起来,真正该领饭的人就只能跟着吃亏。
石满仓把木牌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大。
却很实。
“替病号领?”
“行啊。”
“病号叫什么,睡哪一排,哪一棚?”
“谁看见你替他领了?”
“你说出来,我给你盛。”
刀疤脸嘴角抽了一下。
“老子凭什么跟你交代?”
石满仓盯着他。
“因为这锅不是你家的。”
“因为这粮也不是给刺头预备的。”
“更因为你刚才说的病号,多半压根就没有。”
刀疤脸被他当面戳穿,脸一下子涨得发黑。
他身后一个瘦猴忽然尖声叫起来。
“大家都看见了吧?”
“这是故意刁难咱们!”
“今天能卡一碗,明天就能卡一锅!”
“别听他的,往前挤,先领到嘴里才是真的!”
这一嗓子喊出来。
后头彻底乱了。
本来老老实实排着的队,瞬间被顶成一团。
有人怕领不到,赶紧往前拱。
有人被拱急了,张口就骂。
孩子吓哭了。
老人被挤得直咳。
桌子被顶得往后一挪。
锅边那俩伙夫脸都白了,死死抱住长勺,不敢撒手。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要炸。
再让这几个人多煽两句,锅边一翻,今夜就不是几碗粥的事了。
而是整个白墙驿站的新规矩,都得被他们踩烂。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脚步。
“让开!”
“都他娘让开!”
王二麻子提着枪,带着四个兵挤了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本来就在外圈巡夜。
一听这边炸了,火气当场就上来了。
看见桌前挤成一团,他第一反应就是压场。
“谁带的头?”
“都他娘站住!”
他把枪一横,冲后头兵一摆手。
“抬枪!”
“枪口压低!”
“再挤一步——”
话没说完。
石满仓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抓得很紧。
王二麻子一愣,扭头瞪他。
“你干啥?”
石满仓声音压得低,眼神却硬得厉害。
“二麻子哥,不能见枪。”
“这会儿谁都饿。”
“枪一抬,真想领饭的也得慌。”
“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断粮。”
“枪口一出来,后头的人会以为不让领了,乱得只会更快。”
王二麻子本来一肚子火。
听见这话,硬生生卡了一下。
他眼睛一转。
果然。
后头那些被挤乱的人,已经有人看见枪就往两边缩。
可不是怕枪崩自己。
而是怕今夜这锅直接停了。
一旦“没饭了”这念头窜起来。
整个棚区都得炸。
王二麻子咬着牙,骂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这么拱?”
石满仓攥着他胳膊没松。
“给我一句话。”
“我把这事掰明白。”
“你的人先别抬枪,只站住口子。”
“真要出手,我叫你。”
王二麻子看着他。
白天这小子认粮立功,脑子确实灵。
可眼下这局,比认几袋米难多了。
一不留神,就得踩死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王二麻子瞧着石满仓那张发黄却发硬的脸,火气居然被压下去半截。
他啐了一口。
“行。”
“老子给你这一下。”
“但你掰不明白,我就上枪托了。”
石满仓点头。
“够了。”
说完,他直接往前一步。
整个人站到了桌子最前头。
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点还没长开的青涩都照没了。
剩下的,只有硬。
他忽然提高嗓门。
一嗓子压过锅边所有杂声。
“都别挤!”
“再挤,锅翻了,谁都别想吃!”
这声音又亮又直。
不是吼着发火。
是那种一棍子抽在人耳朵上的硬响。
人群居然真被压住了一瞬。
石满仓抓住这一瞬,手指直接点向刀疤脸。
“你!”
“别拿病号当挡箭牌。”
“你半个时辰前就领过一碗。”
“我不光认得你这脸上的疤。”
“我还认得你那根少了半截的鞋带!”
“右脚,黑布鞋,鞋带断了一半,拿麻绳结在脚背上,结口朝外。”
“你刚才领完粥转身时,我还看见你脚后跟磨出一层白皮。”
“这都能记错,我石满仓今夜把锅扣头上!”
全场又是一静。
紧跟着,就是更大的哗然。
刚才还有人将信将疑。
现在一听到“鞋带断半截”这种细得不能再细的东西,连后头的人都信了八成。
因为这种细节,装不出来。
一个站在边上的老驿卒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刀疤脸的脚。
脱口就冒出来一句。
“还真是麻绳绑的!”
这一句,比别的都管用。
刀疤脸脸色彻底变了。
周围人的眼神,也全变了。
那不是看热闹。
那是看贼。
抱孩子的妇人先骂开了。
“狗东西!”
“还真领第二回!”
“拿病号做筏子,你也不怕折寿!”
后头一老汉也跟着啐了一口。
“我们这些没轮到的还在后头等,他倒好,先来偷第二碗。”
“这规矩要让你们拱坏了,以后谁还排队?”
“就是!”
“抓他!”
“把他拖出去!”
刀疤脸一看场子要翻,立刻急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脸上凶相全冒出来。
“都他娘闭嘴!”
“领过一回怎么了?”
“老子白天扛木头,夜里多喝半碗不行?”
“你们这些挨饿的装什么好人!”
“今天是我,明天就轮到你们!”
他这一嚷。
后头那几个旧驿卒也全围上来了。
一个个肩膀顶肩膀,摆明了要用人把桌子顶开。
王二麻子看得额角直跳,手已经按住枪把。
“石满仓!”
“还讲个屁,老子——”
“别拔。”
石满仓头都没回,只甩出两个字。
下一刻。
他抄起桌上那块木牌,啪的一声,反手拍在桌面正中央。
木牌震得灯火都晃了一下。
“都听好了!”
“今夜不靠枪。”
“靠规矩。”
“谁敢说我冤枉他,站出来,当面把账对清楚!”
刀疤脸冷笑。
“对账?”
“你拿什么对?”
“就凭你一张嘴?”
石满仓盯着他。
“凭我记得你领过。”
“凭这块刚盖过章的牌。”
“凭你身后那几块藏着掖着、不敢亮出来的空牌。”
“凭你们几个一到夜宵就扎堆往前拱,不是为吃,是为乱。”
“还凭一句最简单的——”
“真替病号领饭的人,先报人。”
“冒领双份的刺头,先骂娘。”
“你从头到尾骂了这么久,病号的名字呢?”
这一下。
刀疤脸彻底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
愣是没报出来。
他能瞎编。
可石满仓这架势,摆明了要当面对人。
一旦编错一棚一排,转头就穿帮。
而这会儿,周围那些原本被他带得有点动的人,也都回过味来了。
对啊。
你不是说替病号领吗?
那病号是谁?
睡哪?
怎么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个瘸腿驿卒忽然从后头嚷起来。
“我认得他!”
“他自己刚才就喝过了,碗底都舔干净了!”
“还说夜里稠,得再来一回!”
这句一出。
人群里顿时“轰”的一下。
刀疤脸那点硬撑,直接被掀掉半截。
他恼羞成怒,眼睛都红了,猛地朝前一扑。
“老子先撕了你这张嘴——”
他扑的不是别人。
就是石满仓。
后头几个旧驿卒也跟着围上来。
桌边一下紧得像要打成一锅。
可石满仓没退。
一步都没退。
他甚至连枪都没抬。
他只是一把摁住桌角,肩膀往前一顶,死死顶住了刀疤脸冲过来的那股力。
桌子咯吱作响。
两人的脸只隔了一尺。
刀疤脸喘着粗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石满仓却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再往前拱一步。”
“我不崩你。”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今晚怎么偷牌、怎么换牌、怎么夹空牌,全部抖出来。”
“你以为你是抢一碗?”
“你抢的是后头这些老弱病残嘴里的命。”
“今天谁敢冒领双份,明天就有人领不上第一份。”
“你要真饿,我服你。”
“你要拿歪心思踩规矩,我就让你今夜出不了这个圈。”
这话不高。
却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扎出去。
刀疤脸本来还想硬顶。
可他突然发现,周围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还有人看热闹。
现在,全是盯着他。
抱孩子的妇人抱紧了孩子,眼神像要吃人。
瘸腿驿卒捏着自己的牌,咬牙切齿。
连后头那些真正等着领粥的人,也都不吭声了。
他们怕乱。
更怕有人抢他们那一口活命粮。
王二麻子也站住了。
枪没拔。
人却已经往石满仓背后一横。
几个兵跟着散开,没把枪口举起来,只用身子把锅边和桌边卡成一道线。
这一下,反倒比端枪更稳。
人群看得见兵。
却没被枪刺激得炸锅。
石满仓知道,场子算是暂时按住了。
可还不够。
刀疤脸不是一个人。
后头那几个旧驿卒,眼珠子还在乱转。
有人已经悄悄把手往袖子里缩。
藏牌呢。
还有人想往人堆里退。
想混。
石满仓一眼扫过去,心里越来越亮。
这帮人最怕的,不是打。
是被拆穿。
只要把他们怎么换的、怎么领的、谁领过谁没领过,当众掰开,他们自己就先乱。
他忽然想起白天放粮时,自己为了记顺序,曾拿黄豆在桌下排过人头。
第一拨几颗。
第二拨几颗。
哪个棚先到,哪个棚后到。
一把豆子,比空记在脑子里还稳。
锅边刚好有一小布袋,是伙夫留着明早掺粥用的黄豆。
念头一闪。
石满仓心里一下定了。
行。
不用枪。
也不用硬摁。
今夜就让这帮狗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服规矩。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真正领饭的,别乱动。”
“替病号领的,先站左边。”
“没领过的,站右边。”
“谁要是觉得自己冤,现在就别跑。”
“今夜咱们不糊涂发。”
“咱们当面对账。”
刀疤脸心里莫名一寒。
“对个屁的账!”
“你——”
“闭嘴。”
石满仓终于喝了他一句。
声音不大。
却把他后半句全堵回去了。
王二麻子在旁边看得眼角直抽。
这小子。
白天还只是认粮细。
到了夜里,是真敢把事抓自己手里。
偏偏还真让他按住了。
他压着火,低声问了一句。
“你想怎么掰?”
石满仓没先答。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蹲下了身。
锅边火还没熄。
热气一阵阵往上拱。
在那口大锅旁边,正搁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
灰扑扑的。
口子用细麻绳一扎。
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石满仓蹲下去的动作,落到了那只小布袋上。
刀疤脸愣了一下。
后头那些旧驿卒也愣了。
王二麻子皱起眉。
连那两个伙夫都不明白,石满仓这时候摸豆子干什么。
石满仓却没急着解释。
他伸手探进袋口。
手掌一抓。
再抬起来时,掌心里已经是一把圆滚滚的黄豆。
豆子在灯下泛着温黄的光。
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
可不知为什么。
刀疤脸看着那把豆子,后背竟莫名起了一层汗。
石满仓抬起头,咧了咧嘴。
笑意不大。
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们不是要讲牌吗?”
“那咱今夜——”
“就讲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