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冯灿端着一碗药回来了。
“起来喝药。”她说。
随元青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胳膊撑了一下就软了,整个人又摔回床上。
冯灿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坐起来。
她的手很稳,力气比他想象的大,轻轻松松就把他扶正了,还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张嘴。”她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随元青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皱了皱鼻子。他这辈子最讨厌喝药,苦得要命,每次都要捏着鼻子灌。
但今天……
他张开嘴,把药喝了。
苦。
确实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她手里喂过来的药,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
冯灿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喝,她舀一勺,他喝一勺。
她停下来吹凉的时候,他就等着,她递过来的时候,他就张嘴。
乖得不像他。
喝完药之后,冯灿又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拧了一块帕子,开始给他擦脸。
帕子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她先从额头擦起,轻轻地、慢慢地,从左到右,从眉心到发际。
随元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擦到他眼角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睫毛,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指尖。
她没有在意,继续往下擦。脖子、耳后、锁骨——帕子经过的地方,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
随元青觉得自己好像更晕了。
但这次的晕,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晕是难受的、沉重的、想吐的,这次的晕是轻飘飘的、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像躺在云朵上。
冯灿把帕子拧干,重新浸了温水,又开始擦他的手。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从掌心擦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
她的手很软,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采药磨出来的,茧子蹭过他的手心,有点粗糙,但不难受。
随元青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嗓子更干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冯灿头也不抬,继续擦他的手,“病人就该好好照顾。”
随元青想说“我又不是你的病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好像……挺想当她的病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别过头去,耳朵红得能滴血——本来就在发烧,这下更红了。
冯灿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把他的手擦干净之后,又给他盖好了被子。
“睡一觉,”她说,“发了汗就好了,我去给你熬点粥,醒了喝。”
她站起来,端着水盆往外走。
随元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喂。”
“嗯?”冯灿回过头。
“那个……”他顿了顿,“你那个草药包,挺管用的,昨晚没蚊子咬我。”
冯灿笑了。
“管用就好,”她说,“睡吧。”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随元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刚才被她擦过的地方,皮肤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温温热热的。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发烧。
他知道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跟她帕子上的味道一样。
“完了。”他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门外传来小白汪汪叫的声音,还有冯灿跟它说话的声音——“别叫,原青在睡觉,让他休息一会儿。”
然后小白就不叫了。
随元青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生病真好。
他在心里想。
原来生病待遇这么好。
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生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谁没事盼着自己生病啊?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
要是每天都能被她这么照顾就好了。
每天都被她擦脸、擦手、喂药……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脑袋。
被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草药包还在,被他塞在枕芯下面,压得扁扁的。
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药草的味道淡淡的,不像他以前闻过的任何一种香。
不是龙涎香,不是檀香,不是任何一种名贵的香料,就是很普通的草药味,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但他就觉得,这个味道,比什么都好闻。
他把草药包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给他擦脸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喂他喝药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笑着说“行行行你最厉害了”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冯灿端着粥走进来,看他还没睡,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药效应该上来了才对。”
随元青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
“睡不着。”他说,声音闷闷的。
冯灿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那先喝粥,”她把粥碗放在床头,“喝完再睡。”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随元青张嘴喝了。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没有豆腐乳,没有小菜,就是单纯的白粥。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他一勺一勺地喝,她一勺一勺地喂,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喝完之后,冯灿把碗收了,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她说,“阿念今天我来带,你别操心了。”
随元青想说“我不操心”,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不是很累?”
冯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我习惯了。”
她端着碗出去了。
随元青躺在床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想走了。”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看他。
随元青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说,她会不会赶我走?”他问。
小白呜呜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不会的”。
“我也觉得不会,”随元青说,嘴角翘起来,“她连阿念都捡了,应该不介意多养一个吧?”
小白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跟阿念能一样吗”。
“闭嘴,”随元青瞪它,“再看不给你吃肉。”
小白委屈地趴下来,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随元青躺在床上,把草药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