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是傍晚时候来的，门没关严，她在外头敲了两下，不等应声就推门进来了，怀里抱着阿念，阿念裹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
“冯大夫，我把娃娃送回来了。”王婶一进门就笑，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喂，我们阿念今天可招人喜欢了，你是不知道。”
冯灿正在桌前整理医书稿纸，闻言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接阿念。
阿念看到她就伸手，嘴里咿咿呀呀的，小手抓着她的头发不放。
随元青原本坐在床边逗小白，听到王婶的声音，也站了起来，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走。
“怎么招人喜欢了？”冯灿把阿念接过来，一边解救自己的头发一边问。
王婶拍了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我那个孙子，比阿念大两岁，今天可高兴了，阿念坐在那儿玩布老虎，他就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下午，后来我跟他说，这是冯大夫家的妹妹，你喜欢不喜欢？他说喜欢，我说那你长大了娶她当媳妇好不好？他说好！可干脆了，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王婶说得兴高采烈，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随元青的脸色。
那张脸，黑了。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从脖子根一路黑到额头，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婶转过头看他：“哎，小相公也在啊？”
“让你孙子死了这条心吧。”随元青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同意。”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哎哟，知道你舍不得你闺女，要我我也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娃娃，谁舍得嫁出去啊？”
随元青的脸“唰”地红了。
从黑变红，比川剧变脸还快。
他的嘴张了张，想解释“她不是我闺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闺女”好像比“妹妹”强一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是闺女还是妹妹，他都不想让人把阿念拐走。
“反正不行。”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床上的被子，但那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翻来覆去地叠了好几遍，叠得都快起毛了。
王婶笑着摇了摇头，跟冯灿说：“年轻就是好，醋劲儿大，我走了，改天再来看阿念。”
“我送您。”冯灿抱着阿念送王婶到门口，王婶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己走了。
冯灿关上门，转过身，看到随元青站在床边，抱着胳膊，脸还是红的，眉头还是拧着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以后，”他开口，语气严肃得像在训兵，“你少让王婶带阿念。”
冯灿挑了挑眉：“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听到吗？她孙子要娶阿念！才两岁就想娶媳妇了，长大了还得了？你让阿念老去她家，万一真的被拐走了怎么办？”
冯灿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哦。”她说。
“你别哦，”随元青急了，“我说认真的！你想想，阿念才多大？半岁！就被人惦记上了！那小子两岁就知道要娶媳妇了，长大肯定是个花心大萝卜！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冯灿抱着阿念坐下来，阿念在她怀里揪着她的衣领玩，完全不知道两个大人正在为她的终身大事争论。
“我……”随元青想了想，眼睛一亮，“我派几个丫鬟来帮你！”
冯灿愣了一下：“什么？”
“丫鬟！伺候你，伺候阿念！你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又要看病又要编书又要带孩子，忙不过来的，我让府里挑几个机灵的、会带孩子的丫鬟送来，帮你分担，这样你就不用老把阿念送别人家了。”
冯灿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她知道他是好心，但丫鬟……她一个住在山上的人，身边围着一群丫鬟，那画面想想就奇怪。
“那大可不必。”她说。
“为什么？”随元青急了，“你又不用花钱，丫鬟的月钱我出，吃穿用度我包了，你什么都不用管，人就来了。”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冯灿想了想，该怎么跟他说，说她习惯了自由？说她不喜欢被人伺候？说她一个人住惯了，多几个人反而别扭？她想了想，觉得怎么说他都未必能理解。
“就是不必。”她说。
随元青的嘴张了张，正要说道说道，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冯灿怀里传出来。
“青青……青青……”
冯灿低下头，阿念正仰着脸，小手指着随元青，嘴里嘟囔着：“青青……青青……”
随元青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耳朵尖“噌”地红了，他指着自己，声音都在发抖：“她……她是在叫我？”
“青青！”阿念又喊了一声，这回更清楚了，小手还朝他伸过去，五指张开，一抓一抓的，像在够什么东西。
随元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大步走过去，蹲在冯灿面前，把脸凑到阿念跟前，声音又轻又软，跟刚才那个炸毛的样子判若两人：“阿念，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青青！”阿念伸手抓住了他的鼻子。
随元青被她抓得鼻子歪了，但他一点都不在意，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阿念从冯灿怀里接过来，举到面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都在打颤：“阿念会叫我了！阿念第一个叫的是我！不对，她第一个叫的是小白，第二个是花花，第三个是——反正她叫我了！”
“她第一个叫的是白白，第二个是小白，第三个是阿娘，第四个才是青青。”冯灿在旁边纠正。
“第四个也是我！”随元青毫不在意，“反正她叫我了！阿念，再叫一声，叫青青。”
“青青！”阿念咯咯地笑，小手拍着他的脸，拍得啪啪响。
随元青被拍得脸都红了，但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阿念放在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银铃铛，在她面前摇了摇。
铃铛叮叮当当的，阿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抓。
随元青把铃铛举高，她就伸手够，够不着就急得直哼哼，他又放低，她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就开始啃。
“哎哎哎，不是吃的！”随元青赶紧抢回来，阿念的嘴瘪了瘪，眼看着就要哭。
他赶紧又摇了两下，叮叮当当的，阿念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了，忘了哭。
冯灿坐在旁边，看着他俩闹，忍不住笑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孩子？”她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一开始你不是总想着我把她处理掉吗？”
随元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刚见到阿念那天，他说的话——“你生的？”“扔了！”“我杀了她！”
他的脸又红了，这回是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