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的青年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空洞麻木,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要走。
“欸!”苏昭下意识地叫住他,“你伤得严不严重?要去医疗站看看吗?”
青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半个身子,却只是摇了摇头,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沈曜看着他,一向平静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藏不住的伤感。
这个青年叫贺霄,他认识。
曾经也是个意气风发的alpha,如今精神力暴动已经到了98%的临界点,精神域的彻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疏导剂对他来说,都跟喝白水没什么区别了。
贺霄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沈曜,声音沙哑:“沈曜,那个……疏导剂的配额我用不上了,我给你开个临时权限,你去中心领了吧,别浪费了。”
刚才刀疤脸那伙人拼了命地打他,就是为了抢这个。
沈曜沉默了几秒,低声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贺霄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多谢你之前帮我。”
话音落下,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昭站在一旁,下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叫贺霄的男人身上,缠绕着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的黑雾。
那雾气粘稠、厚重,像上好的墨块。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知道他的好不好吃?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男人苍白瘦弱、青筋毕露的手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眼睁睁看着那“行走的大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苏昭的眼睛都快急红了。
沈曜察觉到她的异样,看到她通红的眼眶,不由得一愣,放柔了声音:“怎么了?”
苏昭猛地回过神,立刻挤出两分恰到好处的悲伤,“他……他好可怜啊……”
沈曜心里一软,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沈曜以为她是同情心泛滥,实际上她是馋红了眼。
回去的路上,苏昭旁敲侧击,总算把这个所谓的“第七区”了解了个大概。
这里,与其说是生活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被帝国遗忘的alpha坟场。
居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
他们曾经是帝国的英雄,如今却因为精神力暴动,成了被隔离的“废人”,靠着救济中心发放的疏导剂苟延残喘。
那些真正有钱有势的,早就去帝国中心接受珍贵omega的精神力净化治疗了。
而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无力支付天价治疗费用的穷人。
当然,这里面也混杂着一些蹭救济、靠欺压弱者为生的地痞流氓,刀疤脸那伙人就是典型。
整个第七区,都弥漫着一股失去了希望的、腐朽的气息。
这里没有未来,只有等待死亡的绝望。
所以,很少会有外面的公民愿意踏足此地。
一个个念头在苏昭脑中飞速碰撞、成型。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沈曜,很认真地问:“他是不是快死了?”
沈曜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问题太过尖锐直白,让他无可避免地蹙了蹙眉。
可对上苏昭那双黑溜溜的、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他又不忍心苛责。
半晌,他沉重地“嗯”了一声。
苏昭立刻接话,“他这么可怜,家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了……”
她顿了顿,“我们这边,难道没有临终关怀之类的服务吗?”
“临终关怀?”沈曜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啊!”苏昭解释起来,“就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陪伴他,提供情绪价值,开解他,让他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痛苦和恐惧中死去。这不是很有人道主义精神吗?”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曜的表情,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你说,我能不能去申请这个工作?”
沈曜一怔。
“可以试试。”他听见自己说。
……
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可笑的想法,竟然真的得到了管理中心的支持。
总之,苏昭成功上岗,有了正式编制。
她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灰色制服,腰间还配备了一把用于自卫的能量枪。
只是她人实在太瘦小了,宽大的制服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手里那把沉重的武器更衬得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前来送装备的陆衡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她:“也就是个试行岗位,你可别太得瑟了,指不定哪天就给你撤了。”
苏昭一听这话,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得瑟了,她挺起胸膛,把能量枪往腰间一别,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报告长官!我上班去了!”
说完,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出了门。
沈曜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横着走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可真是……”陆衡在一旁直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才认识几天啊?你就把自己的军功给她换了这么个破工作?”
沈曜的视线追随着苏昭远去的小小身影,淡淡地开口:“留着也无用。”
“怎么无用!”陆衡当场就炸了,“留着可以排队等omega的净化!”
沈曜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你自己也说过,排到死都轮不上。”
陆衡瞬间被噎住了,气恼地嘀嘀咕咕:“那不还是有个念想嘛……”
沈曜没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里和第七区一样,看不见一丝光亮。
或许,他们这些被遗弃的人,真的需要一点什么。
哪怕那只是一个看似荒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