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齐大花的肩膀。
“娘家人心齐,难得。”
他背着手带民兵走了。
太阳爬到了正当头。
四个壮汉脱了褂子光着膀子搬砖,汗水一层摞一层,后背上的盐渍干了湿、湿了干。齐大花在旁边打下手递砖,两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
中午。
灶房里飘出白面油饼的焦香,紧跟着是骨头汤的浓味。周桂兰端着一大盆油饼出来,配上满满一锅热腾腾的肉汤。帮工的汉子们一人一碗灌下去,吃得满嘴流油。
齐大花站在砖垛后面,肚子叫得比拉风箱还响。她往灶房方向伸了伸脖子。
“大舅母。”林见微端着搪瓷碗。“您方才说了自备干粮,不吃主家的。您带的干粮呢?”
齐大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哪有什么干粮?她们是来抢钱的,压根没想过要干活。
四个壮汉蹲在墙角,咽着口水看别人吃肉汤泡饼。其中一个实在扛不住,偷偷伸手想够桌上的饼。
“表哥,舅母答应过的,不吃主家饭。”林见微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
那只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太阳从正午晒到偏西。
四个壮汉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水,粘在砖面上。齐大花的条绒布鞋底磨穿了一只,走路一瘸一拐。
傍晚。最后一垛砖码好归位。
齐大花撑着墙根站起来,两条腿打颤,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她一句话没敢多说,招呼四个壮汉出了院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凌乱得像踩着棉花。
走出十来步,她扶着路边的老槐树干呕了两声。
“大舅母。”她远房侄子扶着她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咱以后还来不来?”
“来个屁!”齐大花两眼一翻。“谁再提贺家这个字,我打断他的腿!”
院子里。冬冬趴在门槛上看完全程,手里攥着炭条,歪着脑袋问:“小婶儿,他们明天还来帮忙吗?”
“不来了。”林见微收起图纸。
帮工的汉子们闷头干活,谁也不敢搭茬。今天这出,比上回林大强栽水泥盆那场还精彩。以后谁要是再敢来贺家闹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就在院子里重归安静的时候。
后山小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很重,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地面都在震。
冬冬第一个蹿起来。
“叔回来了!”
暮色里,贺野的身影从小路尽头走出来。
他的背篓比出门时大了一倍,用麻绳加固了两道。背篓里,两只通体雪白的小野鹿被绳子绑住了四蹄,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暮光里转来转去,活蹦乱跳地踢着篓壁。
三只肥得流油的野兔用草绳串成一串,挂在背篓外侧。
他右手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麻袋,袋口扎得死紧,但遮不住里面溢出来的浓烈药香。
院门口帮工的汉子们铁锹都掉了。
“那是……白鹿?”
“两只?活的?”
“麻袋里什么味儿?这味道……这是药材吧?”
贺野迈过院门。
他径直走到林见微面前,把麻袋往石墩上一放,解开绳扣。袋口敞开,里面码着一捆一捆用松针和苔藓裹好的药材。灵芝、黄精、五味子,每一样的品相都好得离谱。
然后他把背篓放下来,两只白鹿软绵绵地歪在篓里,冲着冬冬眨眼睛。
他又伸手把挂在篓外的三只野兔解下来,草绳一松,三只圆滚滚的肥兔子骨碌碌滚在地上,只只皮毛完整,肥得跟吹了气一样。
帮工的一个汉子凑过去翻了翻兔子,啧了一声:“一根杂毛都没伤着,贺野你怎么猎的?”
贺野没答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整个院子没有声音。
周桂兰手里的抹布拧干了水都不知道松手,站在灶房门口,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贺野抹了把脸上的汗泥,看着林见微,嗓子哑得冒烟。
“见微。你说的新衣裳,这些够不够换?”
林见微垂下眼,目光在那堆药材和白鹿兔子之间扫了一遍。
嘴角牵了一下,弧度极浅。
“勉强够一只袖子。”
贺野愣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往上咧了咧,耳根子红透了。
冬冬已经扑到了背篓前面,两只手扒着篓沿,跟白鹿大眼瞪小眼。
院墙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两只雪白的小鹿身上,移不开。
一个大婶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肘,声音压得极低:“贺家这是要发了吧?”
冬冬两只手扒着背篓沿,跟里头那只稍小的白鹿大眼瞪小眼。白鹿歪了歪脑袋,把湿漉漉的鼻头凑过来,在冬冬的指尖嗅了两下。
冬冬的手没动,呼吸都轻了。
"小婶儿。"他声音压得细,头没转,"这个能留下来吗?"
林见微收图纸的手顿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一长两短。
徐科长骑着省公司的二八大杠拐进院门,车后座上夹着人造革公文包,后轮带着一道泥痕,显然是专程赶来的。
他一脚撑地刹住车,抬头扫了一眼院子。
然后就没动了。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跟着滑下来,他伸手扶,没扶住,眼镜啪一声掉在了泥地上。
徐科长弯腰把眼镜捡起来重新架好,一步一步走到背篓跟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绕着白鹿转了整整一圈,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盯着看。
大半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贺野。
“老乡,这两只,是野生的?”
“嗯。”
“哪片山头?”
“黑松岭。”
徐科长闭了三秒眼睛,再睁开,已经重新稳住了。
“灵芝也是你今天采的?”
贺野把那只麻袋提过来,解了口子,徐科长探头往里看了两眼,退后半步,一只手攥成了拳头,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VV,我估计徐科长心里现在在嘶吼,但他在憋着。】
林见微拿着图纸,站在老槐树底下,不吭声。
徐科长把公文包从车后座上拽下来,拉开拉链,从里头翻出一本硬壳工作记录册,翻到新的一页,笔帽拧开。
“老乡,我跟你说实话。”他抬起头,“白鹿是省动物园和科研所联合挂牌要找的活体,找了半年没找着。这两只,加上你这批灵芝和黄精,我今天能做主的最高价,一千五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