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帮工的某个汉子把铁锹攥得咯吱响。
周桂兰在灶房窗户那头,把自己抠出来的那个窟窿又往大里扣了扣。
“一千五百块。”另一个汉子把这几个字咬了一遍,声音发抖。
一千五百块。
贺野干一整年的猎,加上大队分红,凑不出这个数的零头。
林见微把图纸卷好,插进砖缝里。
徐科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印着省公司抬头的空白合同,放到石墩上,钢笔横搁在上面。
“除了钱,省里还有个意思。”他从另一个夹层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展开,放到合同旁边,“以后你进山所有的收获,省公司保底兜收,价格跟着市场走,不压你。省里给你挂一个名头——全省特供采山人。”
他拍了拍那份文件。
“这不是虚的。有这个名头,你进山不受公社采购配额限制,所有药材野物走省公司渠道,手续我们全包。”
贺野接过文件,看了两行,抬头看向林见微。
林见微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接过文件扫了一遍,把合同翻到末页,看了看条款。
“签。”她把钢笔递给贺野。
贺野接笔,在署名处落了字。
徐科长把合同收好,从公文包里数出大团结,一张张码在石墩上。
帮工的汉子们没有一个人挪步。全都杵在原地,目光黏在那叠钱上,动都动不了。
墙外张屠户家的婆娘已经无声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确认没在做梦,把下巴颏搭在墙头上继续看。
【VV,全村精神状态请允许我用两个字总结:破防。】
冬冬还蹲在背篓边上。
两只白鹿要被徐科长的司机装上板车带走,他全程没吭声,眼睛一直跟着那只小鹿。
贺野走过去,蹲下来,手掌搁在冬冬的后脑勺上。
“白鹿留不住。野的,笼子关着活不长。”
冬冬嗯了一声,把视线从板车方向收回来。
“不过——”贺野把那三只肥兔子解下来,一把推到冬冬跟前,“这三只可以。”
冬冬的眼睛一亮。
林见微从旁边接了话:“后院砌兔窝,用盖房的边角碎砖,够了。等开春下了崽,卖小兔的钱是你自己的零花,我和你叔不动。”
冬冬把三只圆滚滚的肥兔子抱在怀里,大的压着小的,挤了满胸口,他低头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收不住了。
他蹲到地上,把兔子先放好,掏出炭条,在泥地上开始画。
这回画的不是兔子。
是兔窝,带门的那种,还画了一道矮坎,说是防兔子跑。
画了擦,擦了画,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
几天后。
第三声鞭炮响的时候,向阳村已经全体出动了。
红砖墙封顶,青瓦盖上去,主梁上头绑了一把红高粱穗子,风一吹,穗子拍着瓦面啪啪响。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独院,青砖门槛,一砖一瓦在早晨的光里扎眼得要命。
赵德贵被带走之前住的那间半砖半泥的大队部,跟贺家这座新房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桂兰站在院门口,看了足有五分钟,没说一句话,转身回去了。
走路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脚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冬的兔窝在后院角落垒好了。
用碎砖头围的,三面砖墙,一面用旧木板挡风,矮坎是他自己搬着石块一块块垒上去的。三只肥兔子进窝的第一天,冬冬早晚各去喂一趟,比谁都准时,菜叶子还专门挑新鲜的。
……
夜里,新房点上了汽灯。
亮堂的白光把三间正房照得一尘不染。
冬冬在他自己的那间屋里,正对着墙用炭条画兔子。照着后院那三只活的描,边描边对着窗户往外看,画一笔,确认一眼,耳朵竖着,听见兔子翻身的动静就停笔。
这回画的兔子耳朵是软的,眼睛是半闭的,肥出了曲线,比他以前随手涂的那些,像了不止十倍。
正房里。
贺野站在靠近门的位置,两手搓了两下,喉结动了一下,开了口。
“媳妇。”
林见微坐在桌边,手边摊着一块灰蓝色的布料,正拿着软皮尺在上面比划。
贺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这一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料,目光又抬起来。
“房子盖好了。”他声音发干,“你之前说的,新衣裳……”
林见微把皮尺在桌上放平,站起来。
“说到做到。”
她走到贺野跟前,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肩宽,然后把皮尺拿起来。
“外褂脱了,量尺寸。”
贺野的耳根子红了一截。他低头解开扣子,把那件补丁摞着补丁的旧外褂脱下来,折了折,不知道该搁哪,最后把它攥在手里。
林见微拿着皮尺量肩,从左肩量到右肩,记下数字,又量了臂长,弯腰量了腰围。
两人离得很近。
汽灯的光打在侧面,林见微低着头,皮尺绕过贺野的腰,两端在他背后交汇。
“挺直。”
贺野把脊梁绷直了,呼吸放慢,生怕动一下会碰到什么。
记数字的时候,林见微把皮尺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皮尺从他腰间滑落的那一刻,贺野的手动了。
他抬手,粗糙的大掌覆在林见微拿着皮尺末端的手指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掌心温度很高。
林见微没有收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那只大手半包住的手指,停了两秒。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木盆翻了,水泼了半个门槛,冬冬蹲在门口一脸心虚,手里还攥着喂兔子用的菜叶子。
“小婶儿,我不是故意的。”
贺野的手像被弹簧弹开一样收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胳膊肘磕在桌角上,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死活不吭。
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攥着那件满是补丁的旧外褂,低头就往身上套。
扣子系错了两颗。
林见微把皮尺收进布袋,在桌面的旧纸片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
“肩宽一尺六,臂长两尺一,腰围两尺五。”
她把纸片折好,夹进黄历里,“尺寸够了。”
贺野闷声嗯了一下,转身大步迈出正房,险些跟门槛上的冬冬撞个满怀。
他一把捞起冬冬,把翻了的木盆扶正,蹲下去擦地上的水渍,全程没回头。
耳朵尖到脖子根,全是红的。
系统026在林见微脑海里发出一连串电子怪笑。
【VV,你家这位猎户先生,能在山里单挑四百斤野猪面不改色,被你量个腰围就整成了这副德行。我建议你下回直接给他量个内缝线,当场能把人送走。】
“闭嘴。”
【不闭。我要把这段录下来反复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