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西区,一栋不起眼的联排别墅里,灯火通明。
这是保守党一位资深议员的私宅,平时用来招待选区里的有钱人,今天用来开会。
倒不是党团会议,而是一场名义上的私人聚会,但来的人都知道,这比党团会议重要得多。
客厅里坐着十几个人,一旁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焦虑愤怒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坐在壁炉正对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是爱德华·霍尔,保守党在下议院的党鞭长,在党内的影响力仅次于领袖。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人都到齐了?”霍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差一个。诺里斯。”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查尔斯·温特伯恩,是保守党在伦敦地区的组织负责人之一。
“诺里斯来不了了。”霍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今天凌晨被军情六处的人抓了。他在东区的仓库里,正在讲话的时候,门被踹开了,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拖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角落里的菲利普·哈灵顿猛地站了起来。他四十出头,脸很瘦,颧骨很高。
他是保守党在利物浦地区的议员,跟右翼组织勾连很深。
他的手下有好几个人专门干“脏活儿”——收集对手的黑材料,在工人区搞破坏,甚至组织过针对共产党集会的暴力冲突。
这次军情六处的清扫行动,不仅扫了右翼据点,还把他手底下那些干脏活儿的人也给一并处理了。
哈灵顿的声音很高,在客厅里面显得有些刺耳。
“我的人全进去了。
军情六处的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你坐下。”霍尔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我坐不下!”哈灵顿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当年抓共产党的时候,你们见过这么利索的吗?开个会商量半天,等证据,等批准,等这个等那个。
动起自己人来,倒是一个比一个利索,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坐下。”霍尔的声音重了一些。
哈灵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保守党的资深顾问亨利·阿什顿拉住了他的袖子。
“菲利普,坐下。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哈灵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霍尔,终于坐了下来。
阿什顿推了推眼镜,看着霍尔。
“爱德华,情况有多糟?”
霍尔把手指从扶手上拿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糟。但不是最糟。”
“今天凌晨,军情六处和警察在全国十几个城市同时行动。
伦敦、利物浦、曼彻斯特、伯明翰、格拉斯哥——所有主要城市的右翼据点都被扫了一遍。
抓了多少人,目前还没有确切数字,但据我了解,不会少于三百。”
“三百?”有人惊呼了一声。
“三百。”霍尔重复了一遍。
“他们的罪名是‘涉嫌参与恐怖活动’。不是定罪,是调查。军情六处手里有东西。”
“我们的人呢?”霍尔忽然问。
他的目光落在温特伯恩脸上。
“我们的人,有没有被抓的?”
温特伯恩摇了摇头。
“没有。警局里面流出来的名单上全是右翼分子,没有保守党的人。
至少目前没有。”
霍尔的手指重新开始在扶手上敲击。
他确认了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确认了自己的底线没有被突破。
“那就好。”霍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麦克唐纳不想把事情搞大。如果他想搞大,名单上就不会没有我们的名字。
他手里有证据,但他只打了右翼,没碰我们。
他在划红线——右翼可以动,保守党不能动。
或者说,他不想跟我们撕破脸。”
“他不想跟我们撕破脸?”哈灵顿的声音带着讥讽。
“他不想撕破脸,就纵容军情六处把我们的人当共产党抓?
你知道那几个人跟了我多少年吗?十年!他们替我干了多少脏活儿?
现在呢?全进去了。你告诉我这还不是撕破脸?”
阿什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霍尔也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菲利普,”坐在哈灵顿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你少说两句。爱德华说得对,麦克唐纳不想把事情搞大。如果他真想搞,今天被抓的就不只是右翼的人了。”
“那他为什么抓我的人?”哈灵顿的声音终于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怨气。
“因为你的人跟右翼走得太近了。”霍尔替他回答了。
“麦克唐纳打的不是保守党,是右翼。
你的人被卷进去,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干净。这怪不了别人。”
哈灵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温特伯恩开口了。
“爱德华,你说麦克唐纳不想把事情搞大。
但他对右翼下手这么狠,就不怕右翼反扑?”
“右翼反扑?”霍尔笑了一下。
“这一下子,整个右翼已经被打散了。头目抓了,据点扫了,经费断了。他们拿什么反扑?”
“那德国人呢?”有人插了一句。
“右翼倒了,共产党就起来了。共产党起来了,德国人——”
“德国人不会来。”霍尔打断了他,语气很笃定。
“至少现在不会。韦格纳那个人,做事是讲规矩的。”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阿什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爱德华,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看着麦克唐纳把右翼一个一个地抓走?看着我们的盟友一个一个地倒下?”
霍尔看着他。
“亨利,你错了。右翼不是我们的盟友。
他们是我们的工具。工具坏了,换一套就行。
但保守党不能倒。
保守党倒了,英国就真的完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管他们了?”
“不是不管。是不能在这个时候管。”霍尔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背对着众人。
“麦克唐纳现在手里有证据,有民意,有军情六处和警察的支持。
我们跟他硬碰硬,碰不过。但他在国会里不是没有对手。
他自己党里的一些人已经对他有所不满了。
他在走钢丝。钢丝走得好,能撑一阵子。走得不好,就会掉下来。”
霍尔转过身来。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
等,等他犯错。
等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等他把自己逼到墙角。”
“如果他不犯错呢?”哈灵顿问。
霍尔笑了一下。
“人都会犯错。麦克唐纳也是人。”
客厅里的人开始散去,哈灵顿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爱德华,如果我去找麦克唐纳谈谈,你觉得有用吗?”
霍尔想了想。
“没用,他不会见你的。”
“那怎么办?”
霍尔走回壁炉前,拿起火钳,夹了一块木柴,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木柴,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去找他。”
哈灵顿愣了一下。
“你去?”
“对,只能我去了。
不过不是以个人身份,是以保守党党鞭长的身份。
他可以不给你面子,但他不能不给整个保守党的面子。”
霍尔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跟他谈谈,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了。”
“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霍尔沉默了几秒钟。
“跟他说——右翼你可以打,但保守党你不能动。我们的底线在哪里,他的红线在哪里,划清楚了,以后才好相处。”
哈灵顿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霍尔一个人站在壁炉前,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麦克唐纳不同意,如果他要继续往深里挖,挖到保守党的头上,他该怎么办。
保守党可不是右翼,不是那些在仓库里喊口号的暴徒。
保守党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是这个国家运转的齿轮。
霍尔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唐宁街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