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不困!!
黛玉想叫住他,可没好意思张嘴,别别扭扭等了一会,洪瑾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她。
她跟着站起来,却没应声,只站在那里,手指绞着帕子,洪瑾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道:“那我先回去了。”
还是不回应,洪瑾走了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本想说“早些歇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表妹会不会下棋?”他忽然问,“左右我还不困,表妹要不同我来一局?”
黛玉抬起头,脱口而出,“会。”
“那下一盘?”洪瑾看着她,“输了可别哭鼻子。”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表兄莫要小瞧了人。”黛玉哼了一声,
洪瑾笑了,叫旺儿进来,“去把棋盘拿来。”
旺儿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着棋盘棋子进来,在榻上的小几上摆好,洪瑾摆摆手,“你们都下去歇着罢,这里不用伺候。”
雪雁几个看了黛玉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都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下这两个人。
洪瑾在榻上坐下,指了指棋盘,“来。”
两人隔着棋盘,对视一眼,洪瑾执黑,黛玉执白,猜了先手,便安安静静地落起子来。
下了几手,黛玉忽然开口:“表兄,我听说,太子的伴读,将来太子登基了,都是能做官的。”
洪瑾落下一子,“是能做官。”
“那表兄为什么还要去考科举?”黛玉也跟着落下一子,“做伴读的官,不是更轻省些?”
沉默了一会儿,洪瑾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急着落。
“是轻省。”他慢慢开口,“可那不过是沾了皇家的光,做个清闲的官,拿朝廷的俸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黛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洪瑾把棋子落下,抬起头,“咱们永宁侯府,是世袭的侯爵,不缺那些银子,家里庄子田产铺子也不少,我又是独子,没有兄弟争什么,若我想享福,躺着也能过一辈子富贵。”
此话不假,洪诚老早便上了折子让洪瑾承袭爵位,那时太上皇还是皇帝,自然也允了这事,太上皇眼里,洪瑾是他给太子选的伴读,在东宫时也是个尽心尽力的人,
洪瑾忽然笑了一下,“可我这人,兴许没有那个享福的命。”
“怎么说?”黛玉问。
“小时候在东宫,跟着太子读书,看着那些老臣们为了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看着陛下批折子批到半夜,看着那些外头光鲜的世家,里头早就空了,我就想,侯府能撑到今日,是祖上拿命换来的,若在我手里没落了,我拿什么脸去见祖宗?”
他顿了顿,“科举是正途,靠自己本事考出来的官,站得稳,说话也硬气,我不想做那种靠着祖荫过日子的纨绔子弟。”
黛玉手指间捏着一枚棋子,没有落下。
父亲也是这样,林家几代列侯,到了他这一辈没了爵位,可他没靠着家产过日子,自己考了科举,一步一步走到巡盐御史的位置上。
“若我整日游手好闲不求上进,亦或是在女子内帏厮混,不求学问上的突破,反而指着劝诫之人骂他们世俗之见,表妹又如何看待?”洪瑾落下子,看着她,
黛玉垂下眼,把手中的棋子落下,“我从前觉着,世上的知己,便是那懂我心意的人,不必我多说什么,他便明白我想什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想来,到底是我太痴了些,这样的念想,不过是女儿家自己哄自己罢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真正的知己,原该像表兄这般,明明可以安安稳稳的,偏要去走那最艰难的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侯府,是为了......”黛玉没好意思说是为了自己,抿了抿嘴,“这样的大志气,到是我从前都不敢想的,只是,这话原不该我来说的,表兄莫要笑我才是。”
“怎会笑你,”洪瑾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是懂我的。”
怎能不懂,不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平日里家里上下都宠着,祖母伯母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会分来一份,偶尔闲下来时,还能听到守夜的婆子说上两句,感恩戴德入得侯府伺候,月银一分不少,逢年过节的,赏银吃食,老太太老爷太太也是大方的,
便是太太那边来的太太,表少爷小姐们,也都是性子极好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洪瑾松开手,看了看棋盘,“该你了。”
黛玉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轮到她落子了,她抿嘴笑了笑,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下。
两人又下了几手,黛玉的困意渐渐上来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洪瑾看了看她,黛玉摇摇头,“不困。”
可话音刚落,又打了个哈欠。
洪瑾忍不住笑了,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盒里,“不下了,你该睡了。”
看着他把棋子收走,黛玉也没拦着,只是靠在那儿,看着他。
收好棋子,洪瑾站起身,“早些歇着。”
黛玉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洪瑾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明日带你去看看京城的雪景。”
“雪景,那有什么好瞧的?”黛玉歪着头问他,
“离院子不远处,倒是有处好去处,看雪景最好。”洪瑾看着她,“你若愿意去,我便带你去。”
“愿意的,只是,”黛玉拉着他的手,“自是不要一大早就来喊我去看雪景,我比不得表兄这般好精神,原是想多睡一会子,你若要一早去,自己先去便是。”
“好好好!”洪瑾笑了笑,“等你睡够了咱们再去,可行?”说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烦人,你快些回去罢,若在此闹着不走,明日我可真睡到夜里再起来,你自个儿去看雪景去!!”说完,将人往外推。
背靠在门上,黛玉满心欢喜,缓步走到床前坐下,心里却还想着方才表兄的那番话,
突然记起癞头和尚曾经对父亲说过的话,若想她身子好,那便是不要哭,外姓亲友不见,方可一辈子平安。
自从来了永宁侯府,这一年间倒是没哭过几回,身子却是比以前好了许多,至于外姓亲友,
是那本就是自己未来夫婿,黛玉心里想着,怎能算亲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