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雪雁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睁着眼,笑道:“姑娘醒了,世子爷来问过两回,听说您还睡着,便没让叫。”
“你怎的不叫醒我?”昨晚虽是说了要睡到醒,可也不能让他白白等了去,
“好姑娘,这可赖不着婢子,”雪雁抿嘴笑,“世子爷说不准叫醒您,等您用完早饭再让婢子告诉他。”
黛玉听了,连忙坐起身,雪雁和紫鹃服侍她梳洗,香菱端来燕窝汤,仔细伺候着。
收拾妥当,推门出去。
洪瑾正站在廊下,背着手看院子里的雪,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她出来,他笑了一下,“醒了?”
黛玉点点头,“表兄等了多久?”
“不久。”洪瑾打量她一眼,“穿得够不够?外头冷。”
“够的。”黛玉拢了拢氅衣,“又不是小孩子,还能冻着不成,倒是表兄你,可用过早饭,可别为了看雪景饿着肚子。”
“我起来早些已经用过,现在可以出门?”洪瑾看着,见黛玉点头,这才一道出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旺儿赶车,洪瑾翻身上马,前后十名府兵跟着,一行人往外头去。
黛玉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的树挂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好看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洪瑾,他骑着马跟在车旁,身上落了几片雪花,眉眼被衬得格外好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洪瑾翻身下马,走到车旁,掀开车帘,伸手扶她下来。
双脚落地站实,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湖面结了冰,覆着一层薄雪,湖边有一座亭子,亭子旁几棵松树,枝条被雪压弯了,却还是青翠的。
“好美。”她忍不住称赞,“昔日在那边不过是府里那一方天地,如此壮阔倒是第一次见。”
洪瑾站在她旁边,“走,过去看看。”
他伸出手,黛玉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去,他握住,牵着她往前走。
走到亭子里,洪瑾松开手,黛玉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山,山也是白的,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表兄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以前路过这里。”洪瑾站在她旁边,“那个时候随着太子参加秋猎路过这里。”
黛玉点点头,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清气,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她站在亭子里,看着眼前的雪景,忽然开口:
“万木萧疏一径幽,寒湖寂寂对空亭。莫道冬深无好景,雪中松色胜春青。”
吟完,她转过头,看着洪瑾,洪瑾正看着她,
“表兄觉着如何?”她期待看向洪瑾,洪瑾想了想,而后看向她,“表妹本有此才,便是这景也被你的诗比了下去,我倒是觉着,如今你作诗的心境同以往不同。”
听到这话,黛玉来了兴趣,“哪里不同?”
“从前你的诗,总是孤冷了些,这首虽有寒意,却不凄凉,雪中松色胜春青,倒是有几分豁达。”
“我虽说你是呆雁,”黛玉仰着头看向洪瑾,“终究你也是懂我的。”
跟着诗社姐妹们在一起久了,确实作诗也没了以往孤冷,不过随口吟出,他倒是懂得。
两人站了一会儿,洪瑾忽然道:“回去把这诗写下来。”
“写下来做什么?”
“挂在我书房里。”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表兄这是做什么?天天在院子里见着人还不够,怎么还要把字拿去书房看,若是叫人瞧见了,还当是什么稀罕物件呢。”
被她这话说得一愣,洪瑾随即失笑,“谁说看你的字?”
“那你看什么?”黛玉瞪他一眼,
洪瑾想了想,“看诗。”
“狡辩。”黛玉哼了一声,“我去那边看景儿去。”
走了一会儿,黛玉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拢了一捧雪,她捏了捏,团成一个小球。
洪瑾站在旁边,低头看她,“做什么?”
黛玉没答,把雪球放在栏杆上,又蹲下去团第二个,团好了,放在第一个旁边,又团第三个。
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团,一个一个地摆,洪瑾也不催,只站在旁边等着。
团了五六个,黛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退后一步看。
栏杆上摆着一排雪球,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
“这是做什么?”洪瑾看了一眼,
“留着。”黛玉对着他笑了笑,
“留着做什么?”
“下次来看,还在不在。”
洪瑾看了看那些雪球,又看了看她,“明日就化了。”
黛玉听了,也不恼,只道:“那便化了罢,好歹今日是在的。”
说完,转身往前走。洪瑾跟在后头,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雪球。
走了一阵,黛玉的步子慢了下来,洪瑾回头看她,“累不累?”
摇摇头,可步子还是慢,洪瑾便也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走了一会儿,黛玉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只剩一点水渍。
她看着掌心那点水渍,忽然问:“表兄,你说雪化了,变成何物?”
洪瑾想了想,“水。”
黛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表兄这回答,真真实在。”
“那你说,变成什么?”
看着掌心里那点水渍,黛玉想了想,“变成春天。”
洪瑾没接话,只看着她,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
回到马车边,旺儿正搓着手等着,见他们来了,赶紧把车帘掀开,洪瑾扶着黛玉上了车,自己翻身上马。
马车缓缓往回走,黛玉靠在车壁上,走了一阵,车帘忽然掀开,探出头来。
“表兄。”
洪瑾低头看她,“怎么了?”
“你方才说,回去要把那诗写下来。”
“嗯。”
“挂在书房里?”
“对。”
黛玉想了想,“那你可不许给别人看。”
洪瑾忍不住笑了,“好。”
“也不许说是我写的。”
“好。”
“也不许……”
“还有什么?”洪瑾看着她。
黛玉想了想,摇摇头,“没了。”
“那便回去写。”黛玉抿嘴笑了笑,放下车帘,缩回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回到庄子,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洪瑾翻身下马,走到车旁,伸手扶黛玉下来。
两人站在门口,黛玉仔细打量着洪瑾,“表兄快回去换衣裳罢,鞋都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洇湿了一片,脚趾头确实有些凉,不过她没事就好。
“进去罢。”洪瑾看着她,“我回去换身衣服,晚些过来用饭。”
黛玉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表兄。”
“何事?”洪瑾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待吃完饭,你看着我写诗,可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