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泉别业的几日,是黛玉长这么大,过得最清闲也最心安的一段日子。
洪瑾整日只陪着她,白日里两人便在书房里对坐下棋,洪瑾棋路稳,黛玉心思细,一局棋往往能磨上一个时辰,谁也不肯轻易认输。
她落子慢,他也不催,只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等她想了又想,落下一子,他才搁下茶盏,拈起棋子,不紧不慢地落下。
有时下了几手,她忽然想起什么,指着一处,“这里我方才没看清,能不能悔一步”。
他便抬眼看她,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便把棋子拿回去,由着她悔,她悔了还是输,便说“再来一局”,他也不恼,收了棋子,重新摆开。
累了便搁了棋子,各自看书,
看到无趣时,两人便说几句闲话。
他讲些朝堂上听过的轶事,她说些从前在扬州时的小事。
“表兄也和那些大臣们下棋么?”
下棋,和老匹夫们?洪瑾可和他们干不出这么文雅的事儿来。
“不下棋,吵架。”
她愣了一下,他便把那些老臣们如何争得面红耳赤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得用绢子挡住脸大笑,“我原以为会像史记里那般,当真没想到能在朝堂上打起来。”
前朝它也没这样啊,洪瑾心里想着,都说君子动嘴不动手,他们既动手又动嘴,有必要还会动腿,
反正每次吃点小亏,那些老匹夫们倒是吃大亏,谁叫他们非得和少壮派比划拳脚呢,这年头没在金銮殿上露过拳脚功夫的,都没脸说自己有资格上朝,
五日休沐过得飞快,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便要回府了。
走的那日早上,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松树,白雪皑皑,依旧很美,
她心里是舍不得的,舍不得这份安稳,舍不得这般有人陪着,有人惦记着的日子。
可她也知道,洪瑾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又在陛下跟前当差,休沐几日已是难得,不可能一直这般逍遥自在。
她没说什么,只安安稳稳由着他扶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远,她才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远远的山,山顶上还顶着一点白。
“姑娘舍不得?”雪雁小声问。
黛玉放下车帘,“没有。”
“婢子当真舍不得,”香菱叹了口气,“这么些好景致,我就想着,不做几首诗出来,倒辜负了,只是我胡乱诌了几句,心里头总觉着不好,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好姑娘,你且替我瞧瞧,好歹指点我一二,也不枉我痴心傻意地想了这些日。”
将自己做的诗递了过来,黛玉认真读了读,“你这诗里头的真意趣,比那些堆砌词藻的强远了,诗原是心里有话才写的,你这份心,才是最难得的,待过完年诗社的姐妹们聚在一起,我定要让她们看看。”
马车里,四人有说有笑,不觉间马车已经到了侯府。
回到侯府,马车刚进府门,老封君那边便得了信,打发小丫鬟来请两人过去。
黛玉跟着洪瑾一路往正院走,刚进门,便被老封君一把拉住了手。
“可算回来了,”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她,笑得合不拢嘴,“瞧着气色倒是比走的时候还好,在别业上住得可舒心,好玩吗?”
“祖母,很好玩,地方清静,景致也好,表兄还特意带我去看了雪景,一眼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开阔得很。”她说得平淡,可眼底藏着几分真切欢喜,老封君看在眼里,拍拍她的手,“他从小就是个闷葫芦,难得带你出去玩一趟,没把你冻着罢?”
“没有,”黛玉摇头,“表兄想得周到,手炉大氅都备好了。”
老封君便满意了,又拉着她问了些别业上的事,侯夫人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扫过。
见二人举止有度,礼数周全,既亲近又不失分寸,没有半分逾矩失礼的地方,心里暗暗点头。
她就怕年轻人一时情热烧昏了头情难自已,落人口实。
如今看来,瑾儿是个拎得清的,玉儿也是个端庄知礼的,她这颗心,便彻底放下了。
老封君拉着黛玉絮絮说了几句,问她吃得可习惯,住得可舒坦,又叮嘱洪瑾往后多带她出去松快松快,这才慢慢转到正事上。
“眼瞅着就要到年底了,”老封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缓,“这一到年根底下,京里各府亲戚朋友都要走动,送礼应酬,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要打理,祖母这把老骨头是不中用了,精力跟不上,你伯母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怕是要累得慌。”
黛玉静静听着,没插话。
老封君看着她,“不如你带着汀兰院的丫头嬷嬷们,过来帮你伯母搭把手,学着打理打理家事,记记人情往来,长长见识,横竖都是自家人,有不懂的便问你伯母,慢慢学,不急。”
这话一出,站在黛玉身后的王嬷嬷,心里瞬间就透亮,
这哪里是简简单单帮忙?老封君这是明着让姑娘学着管家理事,为日后做侯府主母铺路呢。
姑娘过了年便十四了,也到了该学持家过日子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自己那一院,靠着雪雁几个打理身边琐事,当家主母的眼界,规矩,手段,一样都不能少。
王嬷嬷心里暗暗琢磨,看这架势,姑娘和世子爷的婚事,怕是已经摆在台面上盘算着,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正式定下。
这么一想,她心里又酸又热。
忍不住想起从前在贾府的日子,那时姑娘和宝二爷也算亲近,史老太君看着也疼她,可那份疼,不过是把姑娘当成个模样好,才情高的玩意儿,笼中鹦鹉似的养着,好看,解闷,逗乐罢了。
府里上上下下,谁都能随口说两句,谁都能拿捏两下,何曾真正为她的将来打算过?
何曾教过她管家理事,立身持家的本事?
何曾把她当成一个要嫁人,要做主母的姑娘认真教养?
不过是寄人篱下,看着体面,实则无根无靠。
哪像在永宁侯府,老封君疼她是真心疼,侯夫人待她是真心待,连世子爷待她,也是认认真真,奔着一辈子去的。
这般一对比,王嬷嬷心里越发感念侯府的真心,眼眶微微发热,只垂着头站在一旁,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黛玉虽不管家里的事,却也不傻,老封君这番话里的意思,她隐约也明白了几分。
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温顺应下:“都听祖母的安排,我跟着伯母好好学,尽力帮伯母分担些。”
“这就对了。”老封君笑得越发满意,“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光有才情不够,心细,懂事,会持家,才是最要紧的。”
侯夫人也在一旁笑着接话:“娘说得是,玉儿心思细,一点就透,有她帮我,我也能轻省不少。”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天色不早,老封君才放两人回去歇息。
从正院出来,黛玉跟着洪瑾往汀兰院走,一路安安静静,没怎么说话。
洪瑾看她低头走路,便轻声问:“在想什么?”
黛玉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垂下,“没什么,只是觉得,祖母伯母待我极好。”
“你真心待她们,她们自然也会想着疼你,”洪瑾牵住她的手,“你值得。”
你值得!!!短短三个字,让黛玉差点流眼泪,
王嬷嬷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心里暗暗叹一句:老爷这是托付对了人。
“雪雁,你去库房里寻些针线还有布……”回到屋里,还没等她说完,雪雁便接过话,“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就要过年了,我想着给祖母伯母做一方帕子,我这身子骨学不得别人,也只能做做帕子。”
当然,也会给表兄绣一方帕子,黛玉心里想着,
“是,婢子这就去取来。”雪雁福了福身,赶紧走了出去,
黛玉坐在窗边,看着雪雁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忽然想起王嬷嬷说的那些话。
她想起在荣国府的那些年,想起外祖母搂着她叫“心肝肉儿”的样子,想起王夫人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想起凤姐儿笑着夸她“好模样,好才情”,背地里却从来不说一句实在话。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多心,是自己太小心眼。
如今想来,王嬷嬷说得对,那府里的人,谁也没把她当真。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抚着桌沿,可这里不一样,祖母让她学着管家,伯母说她“一点就透”,表兄说她“值得”,就连平日里不怎么见的表伯,也是对她极好的,
这些都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