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的剑没有停。
第二剑追了上去。
剑光劈在聚合体的肩膀位置,那片区域的面孔在剑光接触的瞬间全部安静下来,然后从内到外碎裂,变成黑色的粉末飘散。
聚合体发出了嚎叫,不是一个声音,是几百个声音同时叫出来的,频率不同,音调不同,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太阳穴发胀的噪音。
“你以为斩了假因果就赢了?”
那几百个声音里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是深渊的意志!是万界底下压了无数纪元的罪孽凝成的体!彼岸之主当年碎的时候,有多少力量漏进了深处,就有多少罪孽被孕育出来!”
聚合体猛地膨胀。
那些面孔的数量在暴增,从几百张变成几千张,从几千变成几万,黑色的肉块朝四面八方挤压,试图把张默吞掉。
张默的脚步没有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灰金战甲上的纹路亮了一寸。
第三剑。
短剑从下往上撩。
剑光划过聚合体的正面,整排面孔被剑气削平,黑色的粘膜从切面往内部蒸发。
“你方才那套'分身'的说辞。”
第四剑,横劈。
“是你自己编的?还是从我的记忆里偷的?”
聚合体的体积在缩小。
那些面孔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惊恐,黑色粘膜的再生速度已经跟不上张默的劈砍速度了。
“你不明白……”聚合体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你不明白你脚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彼岸之主碎了以后,万界的底层就是空的,没有东西兜底了!我们在下面等了无数纪元,就等着有人把封印拆开……”
“长生殿干的就是这个活儿。”张默接了一句。
“三个纪元抽万界本源,等于帮你们挖隧道。”
聚合体没有否认。
张默握紧了短剑。
灰金战甲的纹路亮到了极致。
从远处看他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灰金色火焰,站在漆黑的深渊裂缝旁边,把方圆数万丈的黑暗撑开了一个球形的明亮区域。
“你是先锋。”
“……”
“你上来的那个东西也是先锋。”
“……”
“你们的本体还在底下。”
聚合体不再回话了。
张默的第五剑举过了头顶。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东西。
至宝阁的白光、彼岸之心的七彩光泽、永恒境后期极巅的全部修为、先天圣体道胎数十万年积累的气血,所有的力量压在一柄短剑上,从头顶直直朝下劈。
聚合体炸了。
不是被劈开的炸,是从内到外的解体。
剑光从聚合体的正中间穿过去的瞬间,构成它身躯的数万张面孔同时碎裂。
黑色的粘膜在白光中瓦解,变成漫天的黑色碎屑,碎屑在灰金色的光芒中飘散、焚毁、消失。
冥子站在数百丈外,看着那片漫天的黑色碎屑在白光中化为虚无。
他手里的终焉魔戟终于不抖了。
上官祁收了太初神剑。
他的白发在灰金光芒的映照下变成了淡淡的金色,两手空着垂在身侧,指头还有些发麻。
广场上空,黑雾散尽。
张默站在裂缝边上。
灰金战甲从身上缓缓消退,纹路一寸一寸地淡去,最终回到了皮肤底下。
白衣上没有沾到一点黑色。
他把短剑插回腰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穹上的裂缝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
那团漆黑的粘液停止了上涌,裂缝的边缘甚至开始缓慢收缩。
“师尊。”上官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默转过身。
“刚才那东西真是深渊的意志?”
“一部分。”张默的嗓子有点干,伸手接了姜南山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上来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它的本体还在底下。”
上官祁消化了两息。
“大概……有多大?”
“不知道。但它用来维持那个假张默的能量,比我打穿归墟消耗的还多。”
上官祁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追问。
冥子拎着魔戟走过来,蹲在裂缝边上朝下看了看,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
“这条缝怎么处理?”
张默也蹲了下来,和冥子并排。
“封不死,彼岸之主当年拆了自己去封的,我现在只凑齐了碎片还没到那个层次,硬封的话撑不了太久。”
“那……”
“先守着。”
张默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裂缝在收缩,说明万界本源回流以后,底下的封印在自行修复。只要别再有长生殿那种蠢货来抽管子,修复速度会越来越快。”
他走向高台的方向。
念念从瑶曦怀里探出了脑袋,看到张默走过来,伸出两只手就要抱。
张默把她接过来,小姑娘的脑袋拱进他脖子里。
“哥哥,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哥哥是他的碎片……”
“编的。”
“真的?”
“骗你干嘛。”
念念的手攥着张默的衣领,攥了两下,松开了。
权杖上的金色纹路恢复了正常的明亮,不再颤抖。
张默抱着念念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前方有什么阻碍。
是他脚底踩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
张默低头看。
一卷羊皮卷轴皱巴巴的,卷边已经发黄,上面沾着少量黑色的粘液残留。
这东西不是神庭里的。
张默蹲下来,空出一只手把卷轴捡了起来。
卷轴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表面的材质摸上去不是普通的兽皮,有一种冰凉的、滑腻的质感。
“这是什么?”冥子凑过来。
张默把卷轴摊开了。
卷轴上有画。
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着色稀薄,看上去像是用指头蘸着什么液体在兽皮上画出来的。
左边画的是一个人。
男人。
白衣。
五官只用了几笔带过,但轮廓非常明确,那是张默。
右边画的也是一个人。
小姑娘。
扎着双髻,手里攥着一根权杖。
念念。
张默的手指碰到卷轴的瞬间,彼岸之心跳了一下。
他的感知自动往画面深处探了进去。
然后他看清了整幅画。
左边的张默、右边的念念,这两个人物只是画的前景。
在念念的身后,被粗糙的笔触覆盖但仍然隐约可辨的地方,画着第三个存在。
一尊魔神。
九颗头,九只手。
每一颗头的面容都不同,但五官扭曲到了无法辨认的程度。
九只手中,有的托着日月,有的握着锁链,有的掌心朝上,有的掌心朝下。
魔神站在念念的正后方。
那九颗头全部低着,朝着念念的方向。
张默的手指从卷轴表面挪开了。
冥子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念念?”
念念从张默脖子上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朝卷轴看了看。
她的身体僵了。
权杖上的金色纹路在她看到那幅画的一瞬间,从金色变成了黑色,又从黑色变回金色,切换了三次。
“哥哥,我、我不认识那个东西。”
念念的声音在发抖。
张默把卷轴合上了。
他把念念交给身后的瑶曦,转过身,面朝裂缝的方向。
裂缝还在缓慢收缩。
缝隙深处,漆黑的深渊安安静静的。
但张默的手背上,那滴本源之血……
在他看完卷轴之后,跳动的频率变了。
不是变快或变慢。
是节拍变了。
原本和浮生界天道完全同步的频率,现在多了一个后拍。
多出来的那一拍,张默从未在任何地方感知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那滴血的颜色深了半分。
张默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姜南山走到他身后。
“阁主?”
“把这幅画交给主脑,让它查。画上那个九头九手的东西——从所有典籍、所有文献、所有残骸记忆里查。”
张默转身。他走过广场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至宝阁顶层亮着的白光。
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了一下,灭了。
再闪了一下,又灭了。
频率和他手背上那滴血多出来的那一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