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第一天正式执勤,程昱钊今天回了程家吃饭。
刚迈进客厅,迎面飞来一个靠枕。
他偏头躲过,顺手接住。
程奕正在陪老爷子下棋,瞥他一眼:“我们家吹哨子的回来了?”
程昱钊走过去,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心情大好地在沙发上坐下:“爸,爷爷,跟你们商量个事。”
程老爷子冷哼:“借钱免谈。你那个死工资要是养不活你自己,就趁早给我滚回公司来上班。”
程昱钊咧嘴一笑。
这一笑,把程奕笑得后背一毛。
臭小子从小主意就正,软硬不吃,但凡露出这种表情,肯定没好事。
程昱钊说:“我不缺钱,我打算结婚了。”
棋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脑子让红绿灯闪短路了?结什么婚?跟谁结?”
“今天刚认识的,大学生。”
程老爷子差点被他气撅过去。
程奕拧眉。
“人家知道你是谁吗?知道你是程家的少爷,还是以为你只是个拿三千块底薪的小交警?”
“不知道。”程昱钊回答得很干脆,“我没说,她也没问。”
程奕心想,那可不就完了吗。
“那你没戏了。”程奕哼笑一声,无情地打击儿子,“现在的小姑娘精着呢。你站在太阳底下跟黑炭似的,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程昱钊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今天在太阳底下站了大半天,确实晒得皮肤泛红了一些。但他一点也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她不会在乎这些。”程昱钊说得笃定。
程奕诧异。
老爷子哼了一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程昱钊,你要是敢给我把一个莫名其妙的丫头往家领——”
程昱钊不乐意了。
“您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莫名其妙?”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很多:“她叫姜知,姜黄的姜,知道的知。A大的学生。”
客厅里又安静了。
程奕捡棋子的手停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今天才认识的?
他才不信呢。
-
姜知其实一点都不想来这家咖啡厅。
可是下午四点半,江书俞在图书馆里翻书翻得昏昏欲睡,她不由自主收拾了东西,跑来了这里。
靠窗的位置视线毫无遮挡,刚好能将马路对面的十字路口尽收眼底。
江书俞咬着吸管说:“是谁昨天放话,说绝对不会来看人家吹哨子的?”
姜知趴在桌上,拿书挡着半张脸,偷偷摸摸的。
“这里的冷气比图书馆足。”
“是么。”江书俞表情淡淡,“那你为什么不坐里面?里面冷气更足。你坐窗边,太阳直晒,好热的。”
姜知:“……窗边采光好,看书方便。”
江书俞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这本书你翻过吗?”
姜知看也不看地把书翻了一页:“这页内容比较深奥。”
“哦,目录深奥。”
姜知垂眼一看:“……”
她恼羞成怒地把书合上,拿起面前一块曲奇就塞进江书俞嘴里:“吃你的喝你的!我又没让你来,你闭嘴!”
江书俞被堵了个满嘴,含混地“唔唔”了两声,靠在椅背上嚼着。
心说就姜知现在这个丢人现眼的样子,人家钓她都不用放鱼饵。
鱼钩还没下水呢,鱼自己蹦上岸了。
四点五十分,阳光开始收敛火力,变得温软。一层薄薄的橘调铺上了马路对面的建筑外立面。
程昱钊站在车流中央,姜知看着看着,看出幻觉来了。
这个画面她好像见过。
也是傍晚,橘色的光。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那条路上,背影笔直,肩宽腰窄,和她现在看到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男人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知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掌心里全是冷汗。
五点整,路口的交警换了岗。
程昱钊跟同事交接完朝着路边走去,背影消失在姜知的视线死角里,好半天没再出现。
“看完了?人下班了,走吧。”江书俞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
“叮铃——”
咖啡厅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
江书俞起身的动作卡在了一半。
程昱钊推门走了进来。
他已经摘了警帽,脱掉了反光背心,换了一件纯灰色T恤。
没有了那身警服的视觉影响,他的气质都变得松弛了许多。一走进来,店里好几个女生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身上。
有一桌的女孩子对视了一眼,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
姜知又开始生气了。
但他连余光都没分给别人,从进门起就盯着姜知的位置看。
他大步走过去,拉开姜知旁边的椅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属于室外的阳光热气和淡淡的薄荷香侵占了姜知的呼吸。
“你来了。”
程昱钊看着她,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姜知嘴硬道:“这里咖啡好喝。”
“嗯。”程昱钊点点头,语调愉悦,“那我很庆幸,我的执勤点在这家店的路口。”
江书俞坐在对面,感觉自己像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
一方面,作为姜知的挚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替她把关,不能让她被一个小交警三言两语就拐走。
另一方面,他感觉这俩之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磁场,谁都插不进去那种。
他清了清嗓子:“两位,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
程昱钊偏过头,冲江书俞客气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程昱钊。隔壁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甜品店,我请你吃个冰?打包带走那种。”
江书俞:“你这是赶我走?”
程昱钊没否认:“我想和她说话,你在这里,我不太好发挥。”
江书俞:“……”
他直接,坦荡,进攻性强,可语气又很熟稔,江书俞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转头一看姜知,耳根子都红透了。
江书俞咂巴两下:“行,我走。甜品店,你说的。”
程昱钊点头:“随便点。”
江书俞又看了姜知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你们慢慢‘发挥’。”
风铃又叮铃一响。
影子在玻璃门上晃了一晃就消失了,连同一起走掉的还有这一小方空间里仅存的轻松感。
程昱钊不说话,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姜知受不了了,抬起眼瞪他。
只是那一眼毫无杀伤力。
“抱歉。”程昱钊继续认错,目光半寸没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程昱钊沉默了几秒。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
我们在哪里见过?为什么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回家了?那个梦里一直在等我的人是不是你?你梦里有没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不应该只是今天才认识?
真问了又怕她报警。
于是他把那些狂乱的心绪全部按下去,挑出了最安全的那一句。
“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像要哭了一样?”
姜知的表情凝住了。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
“有,你现在眼睛也是红的。”
姜知揉了揉眼睛,低头去搅咖啡杯里的冰块。
刮擦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没办法告诉他原因。
她接住了梦里那些痛,却接不住记忆。
越是沉默,越是低眉敛目的样子,程昱钊心里越是抽痛。
他太想碰她了。
想握住她的手,抚开她皱起的眉心,想把她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舒服”全部接过来。
可他好像已经做了很多出格的事了,刚刚还把人家朋友给赶走了。再贸然肢体接触,估计就真的要被投诉了。
投诉事小,把她吓跑了事大。
程昱钊心里叹气。
“那我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嗯?”
程昱钊正了正身体,表情认真。
“我可以追你吗?”
搅着冰块的吸管停了。
姜知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心跳声太大了,大到盖过了店里的背景音乐,怀疑他也能听到。
好想说“可以”。
可她才认识他一天,哪有人认识一天就答应被追的?
答应得太痛快,他不珍惜怎么办?
“我不好追的。”
她故意把下巴抬了起来,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好说话。
“我脾气不好,还爱记仇。你没接电话的事我还记着呢。”
程昱钊眉梢微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不好追就是能追。
他非常克制地抿了抿嘴角,不敢笑得太明显,纵使那双眼睛里已经亮成了一片。
“我知道了。”
顿了一下。
“电话的事,我排班表明天给你打印一份。”
姜知:“……”
谁要他的排班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