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林知予在苏黎世彻底混熟。
她适应了器械和德文病例,就连街角餐厅老板新养的那条小金毛都跟她混成了异国他乡的忘年交。
医学中心有几个研究院现在看到她,都会喊一声“Lin”。
能力出众,性格开朗,永远不知道疲倦。
时谦有时候看着她在实验室里咋咋呼呼地穿梭,会想,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有一种人,天生就是为了把冷清的地方填满的。
这天早上,实验室里其他几人都去参加医学中心的月早会了,时谦作为核心项目的独立带头人,没有去听那种形式大于内容的会议。
他看了一眼时间,拿过手机加入了视频群聊。
刚一接通,画面就被江书俞那张戴着墨镜的脸占据了屏幕的大半。
“少爷,你怎么才接啊!”
这段时间,他虽远在苏黎世,但这几个人的生活他从未真正缺席过。
岁岁的近况、姜知的工作、程昱钊的身体,他都知道。
知道,但不介入。
时谦将音量调小了一些,唇角扬起:“现在进度到哪儿了?”
“你这时间卡得刚好。”
江书俞把镜头一转,切到了后置。
程昱钊刚牵着姜知过来,岁岁抱着花跑过去。
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姜知站在他面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的手。
程昱钊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一家三口相拥。
时谦隔着屏幕看,神情里是习惯性的温柔与沉静。
他爱过姜知。
爱她的笑容,爱她的坚韧。
那种爱是真实的,曾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了很大一块位置。大到他一度以为,那就是他余生的全部底色。
只是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守护的,是这个人的完整和快乐。而不是一定要成为给她这些东西的那个人。
如果能给她这些的人是程昱钊,那也很好。
看着姜知现在这副明媚的模样,他就会觉得,自己在那个夜晚做出的退让,是这辈子最正确、也最值得的决定。
当一个人能真心为另一个人的幸福感到高兴时,那种感受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占有和得到。
“怎么样?这狗男人终于算干了件像样的人事。”江书俞十分得瑟,“我给他出的主意,这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挺好的。”时谦说,“等他们办婚礼的时候,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回国沾沾喜气。”
姜知哭完,也带着程昱钊和岁岁加入了对话。
只是还没说上几句。
“时老师!课题报告我写好了,主任说下午——哎呀!”
人未到,声先至。
他都不用看。
光凭那个标志性的“哎呀”和紧随其后稀里哗啦的声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知予手里抱着一摞还没来得及装订的A4纸,推门的时候就脚下一滑,摔了个倒仰,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课题报告洋洋洒洒地飞了满天,又不留余地地落满了一地。
江书俞:“什么情况?地震了?”
时谦揉了揉眉心。
“这边有点突发状况,我先去处理。回聊。”
他起身挂断了视频,绕过办公桌,走到那个坐在地上被一堆纸围在中间的女孩面前。
“时老师……”
林知予坐在地上揉了揉摔疼的尾椎骨,咧着嘴干笑了一声:“这地砖,还挺滑的哈。”
时谦看着她这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弯下腰向她伸出手:
“说了多少次不要跑,有没有摔到哪里?”
林知予毫不客气地把手搭在时谦的掌心里,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时谦的手很温暖,干燥有力。一触即分,没有任何逾矩。
“我这不是着急先给你看嘛。”
林知予看着满地的A4纸,心痛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完了完了,我还没标页码呢,这下全乱套了!”
时谦叹气,帮她一起捡那些散落在桌角和椅子下面的纸。
“没标页码的报告你也敢往我这里送。你的导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大概会把你抓回国重修学术规范。”
“千万别!”林知予也蹲下来,一边往回拢着纸,一边笑嘻嘻地说,“在国内哪有在苏黎世好。在国内天天挨骂,在这边,最多也就是被你说两句,你又不骂我。”
时谦捡纸的动作一顿。
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谁说我不骂人?”
“你那不叫骂人。”林知予把捡起来的一沓纸在地上磕齐,“说话温温柔柔的,就算是指着鼻子挑我的错,那也是有理有据,如沐春风。这叫指导。”
强词夺理。
时谦懒得和她在这件事上争辩。
他把手里捡起来的报告递给她:“把这些带回去,重新按照逻辑排序。页码标好,目录排好,装订成册。今天下班前如果交不到我桌上,你明天的休假就取消。”
“啊?”林知予瞪眼,“时老师,我明天可是约了室友去滑雪的!”
“那就抓紧。”
时谦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现在还不到九点,你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林知予知道时谦在工作上的标准严格。
平时看着好脾气,但要是落到纸面上的数据和规矩,便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笑面虎。”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起身的时候,林知予看到时谦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本来要走了,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时谦的侧脸被窗外灰蓝色的天光映着。他垂着眼,看起来寂寥极了。
林知予愣住。
那种感觉,跟平时在实验室里那个游刃有余、清贵从容的“时老师”,判若两人。
她那颗向来粗线条的心脏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好奇。
是谁?能让时老师露出那样的神情?
“还有问题?”时谦见她抱着一堆纸站在原地发愣,出声询问。
林知予回过神。
“没问题了!”
她收起所有的心思,好学生懂得把握分寸。
“保证在下班前完成任务,绝不耽误我明天的滑雪大计!”
说完,她抱着那堆纸,依然是跑出去的。
走到门口她还不忘用脚勾着门,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时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死性不改。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天空是厚重的灰蓝色,云层低垂,像是要落雪的前兆。
不知道国内今天会不会下雪。
姜知和程昱钊的求婚如果能在雪中,大概会很浪漫。
时谦垂下眼眸,拿起一支钢笔在手边的临床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德文。
Alles läuft sich zum Guten.
万物渐安,万事向好。
不管是国内的旧人们,还是眼前的实验室。
五点五十五分。
这一次,林知予长了记性,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时谦已经换上了一件羊绒大衣,在整理围巾。
林知予走过去,把钉好的报告“啪”地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幸不辱命,一百六十五页。”她抬起下巴,“我的假期保住了吧?”
时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么自信?”
“当然,这可是我牺牲了尾椎骨换来的。你尽管查。”
时谦走回桌前,手指在那份报告上敲了两下,语气淡淡:“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就不看了。”
“啊?”林知予愣住了,“你不检查一下吗?”
她一整天的心血就换来一句“不看了”?
林知予有一瞬间的失落。
“明天再看。”时谦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把另一份薄薄的资料递给她,“好好去滑雪。这份是下周一我们要对接的器械商资料,滑完雪回来记得看。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知予的脸上。
“顺便,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尾椎骨。免得明天在雪场上摔第二次的时候,哭得太难看。”
林知予脸一僵:“时老师!你怎么还咒人呢!”
时谦轻笑出声,拿着钥匙越过她,向办公室外走去。
林知予站在原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