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汇聚于舞台中央。
作为本届大会企业界唯一的代表，马金龙穿着中式立领衬衫，跨上讲台。
他身材干瘦，一开口便带着煽动力。
“未来30年，不属于任何互联网公司，而是属于用好互联网技术的公司、国家和年轻人！”
台下掌声雷动。
马金龙双手挥舞。
“在这里，我要给大家讲个故事。英国当年为了保护马车夫的既得利益，搞出了一个荒唐的《红旗法案》！那法案有多可笑？”
“一辆汽车，必须配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还得手里拿着一面红旗，步行走在汽车前面开道！速度不能超过马车！结果呢？大英帝国把近在咫尺的汽车工业时代，拱手让人！”
“现在的创新，就是那辆被红旗逼停的汽车！我们是要保护那些躺在功劳簿上的既得利益者，还是拥抱向前的时代车轮？”
会场气氛被点燃。
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马金龙。
这番话听起来热血沸腾，逻辑也严密。
可惜啊。
汪明想起重生前那个2020年。
同样是这个人，站在金融峰会的舞台上，炮轰监管，将巴塞尔协议贬低为老年人俱乐部。
那场演讲导致蜻蜓金服在上市前夜被叫停，整个互联网金融行业迎来大洗牌。
创新需要狂奔，但不能把狂奔当成脱缰的借口。
没有刹车的跑车，开得越快，车毁人亡的概率越大。
开幕式结束后，各方势力分散，涌入各平行分论坛。
汪明主讲的数字金融论坛安排在次日。
他带着常欣欣在几个场馆间走动。
三号分论坛，台上演讲正在进行。
李启明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眼镜。
他用近乎理工男的语气，抛出腾飞集团的底牌。
“修身养性，回归本质。未来的腾飞，将专注于只做一件事，做互联网的连接器。”
汪明站在过道里，咀嚼这三个字。
连接器。
这不是退让，是把所有苦活累活扔给别人，腾飞只负责修路收费。
做连接器，就是垄断整个互联网生态系统的底层。
李启明，比马金龙要可怕得多。
夜幕降临。
汪明走出会展中心，手机震动。
丁皓。
“汪总，今晚网易牵头，那帮老伙计都在，局我都攒好了。不管多忙，你必须来喝两杯啊！”
汪明单手插在兜里：“丁总，我今晚在四象轩设了局，观澜问盏的咖荟，时间定死了。”
“那可太遗憾了！”
“那等峰会结束，咱们老规矩，南城你那个苗圃见。你的茶，这帮人馋了一整年了！”
“行，南城见，我让老吴备好茶具。”
挂断电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乌市的大会只是个前奏，峰会结束后，这帮人身价千亿，扎堆跑到南城那个苗圃里喝茶，成了创投圈里的一种惯例。
晚上八点，四象轩别墅客厅。
这里不同于白天的喧嚣。
十多位创投圈的年轻面孔围坐在茶台前。
极光象限的张一鸣戴着黑框眼镜；梁莺坐在他身旁。饱了么的张昭然和康凯并肩而坐。
《南华早报》记者陈子晴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观察场上众人。
汪明挽起袖子，拎起茶壶，沸水注入公道杯，茶香弥漫。
“大家尝尝，我新得的北山茶。”
汪明将茶杯推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张一鸣身上。
“这茶清淡，名气比不上你一鸣老家的漳平水仙，但回甘持久。”
张一鸣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端起茶杯，饮尽。
他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
“汪总费心了，不过我喝黑咖啡只为提神，刺激神经中枢保持清醒。至于茶，我尝不出好坏，都是水。”
此言一出，众人发出哄笑。
张一鸣将茶杯推回原位，眼镜后的目光锐利。
“其实上午马金龙在台上讲的那个《红旗法案》，确实切中了咱们现在的痛点。互联网这辆车已经开到了超音速，监管的规矩还停留在马车时代。总拿旧框框去套新发展，这本身就是一种倒退。”
汪明拈起茶壶盖子，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道理谁都懂。但当我们把油门踩到底，闭着眼睛享受狂飙突进的推背感时，是不是也该低头看看，自己脚底下究竟有没有备好刹车片？”
“各位不妨去查查历史，《红旗法案》出台那阵儿，汽车的刹车系统不过是几块木头或者铸铁块。用现在的眼光看，开着那种连制动都靠听天由命的铁疙瘩上街，不叫创新，叫玩命。”
张一鸣眉头皱了一下。
汪明将视线锁定在张一鸣身上。
“一鸣，极光象限的推荐算法是利器。但算法没有价值观，一味追求流量池、迎合人性的下沉弱点，万一内容生态失控，越过了底线，这责任咱们担得起吗？作为极光的董事长，我每晚看着你们那条日活增长曲线，背后是一身冷汗。”
“内部确实在复盘这个问题。流量的狂欢背后，如果不加上人工干预的价值观引导，迟早会被反噬，我们在思考对策。”
汪明点了点头，沸水再次注入茶壶，开始冲泡第三道茶。
“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得给自己套上紧箍咒。我在这里给在座各位投过的企业划三条红线，第一，技术不作恶；第二，不引发任何形式的系统性风险；第三，收起那套赢者通吃的傲慢，别总想着把整个市场的骨髓都吸干。”
空气安静下来。
坐在角落里的砍夕夕创始人黄登搓了搓脸颊。
“汪董，咱们现在毕竟都在创业的生死线上挣扎，每天睁开眼就是补贴战。现在就谈底线、谈克制，是不是早了点？”
“早？”
“不早。黄登，你搞的社交电商，底层逻辑就是熟人社会的信任链。这条链子一旦因为假冒伪劣或者无底线的营销断裂，就像受了潮的茶叶，你再怎么拿沸水去冲，也泡不出好味道了。”
他伸手指向面前的茶汤。
“抢占市场，就像这第一泡茶，快进快出。可经得住时间检验的好茶，拼的是第二泡、第三泡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