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转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一直沉默的嘟嘟出行创始人程度身上。
“程度，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网约车大战，一天烧掉几千万的战役你打过。你心里清楚，当资本催熟的速度，超过团队组织管理能力和政策承受极限时，在悬崖边上的滋味有多恐怖。”
程度脸色发白。
他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汪明神色肃穆。
“我有预感，不出两年，数据隐私会成为引爆全球监管的地雷。未来的商战，流量不再是免死金牌。只有把社会责任这四个字，焊在商业模式底座上的企业，才能在这场大洗牌中活到最后。”
这场名为观澜问盏的咖荟，持续近两个小时。
人群散去。
汪明留下张一鸣和极光象限的投资总监梁莺。
三人转移到二楼书房，敲定了收购北美短视频平台Flipagram的战略。
一场跨国版图扩张，在半小时内初见雏形。
将两人送出大门后，汪明转身，余光瞥见庭院角落里立着一个人影。
陈子晴穿着米色风衣，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看着院墙边的翠竹。
汪明停下脚步，单手插在口袋里。
“怎么，陈记者这是没挖够新闻素材，打算在我这院子里蹲守头条？”
陈子晴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透着几分探究。
“只是觉得你这院子配得上今晚的局。不过……”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明明是个八零后，三十多岁，怎么今晚在茶台前的那番做派，反倒像个知天命的五十岁长者？”
汪明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笑。他走下台阶，与陈子晴并肩站在竹影下。
“可能因为我是搞金融出身的。入行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赚钱，而是风控二字，骨子里就带着对周期的敬畏。而上午台上的马老师，是搞外贸起家的，他的内核就是敢闯。”
汪明目光越过马头墙，望向夜空。
他心里藏着一个永远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
那份看透周期的从容，那份对资本狂欢的警惕，不是金融行业的职业素养，而是他前世在大城市浮沉三十余年、历经沧桑后的教训。
重活一世的底色，又怎是这帮还在风口上奔跑的后生能洞悉的。
他收回目光，将那未尽的话语，连同这个秘密，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陈子晴离开后，汪明转身上楼，回到二楼起居室。
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俯瞰这座被互联网浪潮推至聚光灯下的水乡。
茶室里的那番话，能砸进这帮人心里几分？
汪明眉头微蹙。
张一鸣和张昭然是聪明人，对周期的嗅觉敏锐。
今晚这剂药下去，或许能逼着他们在算法的野马脖子上套根缰绳，少走些弯路。
至于黄登。
汪明脑海中浮现出黄登那张脸，在心底摇头。
身处下沉市场那条河里，黄登现在满脑子恐怕只剩下快这一个字。
市场就是瀑布，跑得慢的船要被浪头拍碎。
跟他谈底线，只会被当成杞人忧天的学究。
程度倒是能听懂。
嘟嘟出行在网约车补贴大战里流过的血、吃过的亏，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教训。
汪明舒了口气。
佛度有缘人。
重活一世，他不是救世主，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这场资本狂欢的潮水涌向最高峰时，站在高处，吹响那声警哨。
次日，上午九点。
世界互联网大会数字金融分论坛现场，会场座无虚席。
汪明坐在嘉宾席前排，扫过全场。
阵容豪华。
左手边，是马金龙、李启明、丁皓这帮互联网寡头；右手边，是周行长、尚主席、刘主席等监管层核心。
两种气场在空气中交锋。
主持人报幕结束，汪明整理西装下摆，走上主讲台。
他双手压在演讲台两侧，直视台下。
“各位嘉宾，早上好。”
会场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站在一个奇妙的时代节点。技术驱动的金融创新，正狂飙突进。但同时，市场波动与风险事件，也敲响了警钟。”
“这就好比，我们所有人正坐在一辆性能超前的跑车里，引擎轰鸣，仪表盘上的速度令人眩晕。”
“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想探讨如何把油门踩得更深，如何把速度推向极限。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我们这辆车上，有没有安装可靠的刹车系统与安全护栏？”
此言一出，会场内出现骚动。无数目光投向坐在第一排中央的马金龙。
昨天大会上，马金龙也用汽车与马车作比喻，抨击现有监管体系。
现在，汪明当着监管层的面，抛出刹车论，针锋相对。
马金龙身体坐直，脸上笑容收敛。
他双手交叉握在胸前，盯着台上的汪明。
汪明察觉台下暗潮，语调从容。
“不可否认，这辆列车有时代价值。大数据风控模型，让成千上万被传统金融拒之门外的小微商家，引来活水；数字金融的触角，普惠了千万家庭。这是科技的功劳，也是诸位的荣耀。”
“可是，如果一条道路上，所有人都只知道踩油门，不肯修护栏，那这条路终点不是光明，是深渊。”
“当传统金融业务穿上科技的靴子，它确实跑得比以前快。但这不意味着金融的本质被改变。相反，伴随高速度而来，风险的传染性和隐蔽性在爆炸。没有敬畏之心的创新，是裹着科技外衣的庞氏赌博。”
话音落下，大厅安静。
紧接着，右侧监管层坐席中，有人拍了一下手。
掌声席卷全场。
汪明鞠躬，走下讲台。
随后登台的几位科技公司创始人开始反击。他们在台上描绘蓝图。
“算力将重构人类信用体系！”
“面对新事物，监管必须给予更长包容期，不能用旧时代的剑去斩未来的幼苗！”
每当这种口号响起，左侧互联网阵营便爆发欢呼与掌声。
一边是敬畏周期的警告，一边是技术万能的崇拜。
下午，论坛落下帷幕。
参会嘉宾涌出大门，翻看手机里的推送。
汪明坐进车后座，吴昊微信弹出，是一张新闻网页截图。
《南华早报》头版头条，记者署名陈子晴。
硕大黑体标题，《乌市关键词之争：天际线、巴别塔与地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