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看着手机屏幕。
陈子晴这篇乌市专电笔锋毒辣,不仅将白天论坛上的暗流扒了个底朝天,更是将他与马金龙的争锋,定性为新旧金融逻辑的底层断裂。
天际线隐喻资本狂奔的野望,巴别塔暗指互联网寡头试图构建的金融霸权,而地质图则是汪明脚下那条不可逾越的监管红线。
文章写得见血。
汪明靠进座椅里,闭目养神。
晚上的渔家饭局,推杯换盏间全是刀光剑影。
在座的清一色是80后创业新贵,各个手握独角兽企业的入场券。
这帮人表面上哥哥弟弟叫得亲热,背地里却与腾飞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
即便光明系旗下也有腾飞领投的公司,但今晚这场局,试探与站队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酒精在胃里翻腾,带来眩晕感。
车子穿行在乌市青石板街道上,还没驶出几个街口,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汪明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马金龙。
汪明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汪行长,酒局散了吧?找个地方喝茶?”
“来到乌市,皓月当空,学古人泛舟水上,品一壶清茗。”
“马总雅兴,客随主便。”
切断通话,汪明看向驾驶座。
“正山,去安渡坊码头。”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靠在码头外围。
初冬的夜风夹杂着江南水乡的湿寒扑面而来。
汪明紧了紧大衣领口,刚转过街角,脚步便是一顿。
仿古路灯下,一道身影正抄着口袋立在风口处。
看清来人那张面孔,汪明眼中闪过讶异。
李启明。
这是互联网江湖里与马金龙齐名的另一座山。
见汪明走近,李启明摊开双手,眉宇间挂着苦笑。
“大半夜的,马老师打电话非要让我陪你喝茶,推都推不掉。”
汪明明了这局棋的意味,学着刚才电话里的语调。
“皓月当空,泛舟水上,品一壶清茗。李总,这可是难得的风雅。”
李启明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汪明大笑,连连摇头。
两人并肩立在水边,气氛融洽。
偶尔几个错身而过的夜游路人,顿住脚步,盯着这边。
“我的天!那是……”
窃窃私语声中,几道手机闪光灯在暗夜里亮起。
谁能想到,能撬动数万亿市值的两位大佬,此刻竟在河边吹着冷风。
水波荡漾间,一条乌篷摇橹船破开夜色靠了过来。
马金龙披着件对襟大褂,迎风立在船头,大手一挥。
“李启明、汪明,上船!”
三人弯腰钻进船舱。
舱内暖意融融。中央架着一方茶座,泥炉上的茶壶正冒着热气。
马金龙盘腿坐于主位,指着桌上倒好的三只瓷碗。
“先尝尝,乌市特色,熏豆茶。”
汪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咸鲜中带着烟熏味,压住了胃里翻腾的酒气。
摇橹声声,水波潺潺。
三人扯了几句互联网大会的闲篇。
但汪明心里清楚,这碗茶不是白喝的。
马金龙放下茶碗,那双眸子穿透茶桌上蒸腾的雾气,锁定汪明。
“你今天上午演讲中提到,我们正坐在一辆性能超前的汽车里狂飙。巧了,我昨天的大会上也提到了汽车。”
“那个一百多年前的,《红旗法案》。”
李启明在一旁拨弄着茶杯盖,发出一声轻笑。
“这事我可以告密,是程度那小子私底下跟马老师通的气。”
马金龙没理会这句打圆场的话,他的气场在狭小的船舱内爆发,带着压迫感。
“每辆车必须由三个人驾驶,一个人必须拿着红旗在车前五十米步行引导。车速不得超过每小时四英里。”
茶水震荡飞溅。
“你告诉我,还有比这更荒唐的法案吗?难道这种扼杀未来的规矩,不应该被废除吗?!”
汪明低垂着眉眼,面对飞溅到手背上的茶水也没反应。
他捏起瓷碗,拂去杯沿上的水珠,将熏豆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汪明放下茶碗:“马老师,偷换概念这招玩得挺溜。”
“你把红旗法案搬出来,是想在公众面前树一个创新与守旧的二元对立靶子。可你翻翻历史书,那些打着创新旗号一路狂飙的车,最后全开上了正确的路吗?”
马金龙刚刚拍在桌上的右手攥紧成拳。
李启明拨弄茶盖的动作慢了半拍,眉宇间显出对汪明的赞许。
“你那个护栏论,是给刚学起跑的孩子套上脚镣。这个时代,慢一步就是死,我们要的是速度。”
汪明眸光直刺对方。
“速度?你要打破的,是过时的旧规则,还是金融安全底线?”
“去年的股灾,满地哀鸿的教训还不够吗?无底线的金融创新,摧毁的是整个社会的信用基石。你的蜻蜓金福,上百倍高杠杆在暗网里击鼓传花,背后的系统性风险,真不值得你马老板警惕半分?”
李启明放下茶杯:“老马,汪明提的穿透式监管切中了要害。业务的骨架既然是金融,就别想只披着科技的隐身衣逃避监管。”
马金龙冷笑,目光锁定李启明:“李启明,少在这儿装理中客。你们腾飞系的生态圈金融业务,触角伸得比谁都长。今天跑这儿跟汪明联手给我上普法课来了?”
李启明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可我名下没有叫蜻蜓金福的定时炸弹。”
马金龙呼吸一滞,脸颊肌肉抽搐两下,没憋出一个字。
李启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对事不对人。”
乌篷船穿过一座古旧戏台下方。
昆曲唱腔隔着水雾飘入舱内,冲散了火药味。
马金龙捏了捏眉心。
“《西厢记》里的《酬韵》一折。这帮唱戏的,大半夜也不嫌累。”
汪明顺势收起咄咄逼人,双手捧着茶碗。
“核心命题不是要不要创新,而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创新,以及如何驾驭这头狂奔的野兽。如果把金融市场比作公路,我们需要的是一整套智能交通系统。交通法规是监管底线,红绿灯是实时监控,驾考是从业准入。”
马金龙眼皮微抬:“分歧点就在这儿。在我眼里,最大的风险是错失未来。在你汪明看来,最大的风险是犯哪怕一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