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低头,凝视碗底舒展的熏豆,饮尽最后一口茶。
前世亲历的那些暴雷惨剧在脑海中闪回,P2P的满地狼藉、长租公寓的倾家荡产,那些底层民众的悲剧,化作他眼底的悲悯与坚决。
他抬起头,目光亮得骇人。
“不,我认为最大的风险,是你们这帮寡头用错误的方式去创造未来,最后让整个社会的底层平民为你们的试错买单。”
汪明将空茶碗顿在桌面上。
“创新的最高境界,是负责任的创造,尤其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金融领域。踩下油门之前,看清楚你手里握的,是开往未来的方向盘,还是亿万用户的信任与身家性命?”
“互联网狂飙突进的年代,平台资本无序扩张、科技金融蒙眼狂奔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马总,大家且行且珍惜。”
马金龙靠在椅背上,未再吐半句反驳。
摇橹声慢下来。
一拱石桥出现在视野中,青砖缝隙里挂满苔藓。
船夫从船尾飘来话。
“如意桥到了,各位老板慢点起步。”
三人弯腰钻出船舱,踏上青石板台阶。
寒风一吹,酒意消散。
马金龙理了理大褂,走到桥头那辆车旁。
拉开车门,大半个身子探入车内后,他顿住动作,回头看向汪明。
“今晚在舱里聊的这些事,出了这艘船,一个字都不准漏出去。等峰会散了,我去南城,去你那个苗圃,接着喝你的茶。”
第三届世界互联网大会在乌市落下帷幕。
十五项科技成果发布,水乡咖荟的思维碰撞,外加那两场饭局,占据了各大媒体头版。
真正的核心圈子清楚,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个深夜,一叶摇橹船上的一壶残茶。
马金龙、李启明、汪明。
这三个名字在乌篷船舱里聊了什么,成了这届峰会最大的谜,任凭外界旁敲侧击,透不出风声。
与去年一样,峰会刚散场,汪明在南城县那个苗圃,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互联网半壁江山齐聚南城,当地政府连夜开会,调动警力,将通往苗圃的乡道两端把控。
官方的算盘打得响,指望借着这股东风,从这些资本大鳄手里抠出几个投资项目。
汪明不接这茬,只在自家院里请大家喝茶闲谈,官方应酬一律推拒。
初冬阳光温和。
苗圃那方农家小院里,几把藤椅排开。
除了去年那些熟面孔,今年又添了张一鸣、张昭然这些少壮派。
大世界老板李佳乐也出现在现场。
今年考入湖畔大学深造的他,系着围裙,端着铜茶壶,穿梭在师长中间斟水。
小院里弥漫着三种茶香。
正山小种、奇丹大红袍,外加一撮汪明私藏的狮峰龙井,被滚水一激,雾气氤氲。
院落一角,汪明摆弄着一根碳素冰钓竿。
“老刘,你那套东北冰钓的法子在咱们南城水库行不通。这地方水温没降透,鱼口滑,用红虫打窝是喂王八。”
“我从小在宿迁水潭子里摸鱼长大的,红虫腥味重,穿透力强。你那套发酵玉米粒,钓出来的全是没巴掌大的小白条。”
两位身价惊人的资本大鳄,为了挂什么鱼饵争辩,惹得张一鸣低头轻笑。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汪明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香城中银,张劲。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目光依旧落在鱼线浮漂上。
听筒里传来张劲急促的嗓音。
汪明拨弄鱼线的手指一顿。
“消息准吗?”
电话那头又快速汇报几句。
“好,我知道了,你们盯紧点。”
汪明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茶几上。
院子里的喧闹声安静下来。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察言观色成了本能。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汪明脸上。
汪明端起面前的狮峰龙井,拨开浮叶。
“港交所刚刚开完董事会。”
“周松岗爵士正式宣布退休。接任董事会主席的,是前证监会副主席史艳艳女士。”
张一鸣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几位正筹划赴港上市的大佬坐直了身子。
汪明抛出真正的内容。
“他们准备动手修改上市规则了。同股不同权,这道卡了你们多少年的门槛,很快就要被踹开了。”
院子里爆发出惊呼。
这对在座这些靠着多轮融资做大、却咬住公司控制权不放的互联网独角兽创始人来说,是好消息。
马金龙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他锁定汪明。
“汪总这消息网,铺得够深的。”
“怪不得今年六月份,你扔下国内这么多烂摊子不管,跑了一趟香城。是专门去给你们那个饱了么探路的?”
“是,资本需要退出通道,张昭然他们也需要一个舞台。香城那边既然要改规矩,我自然得提前去踩踩盘子。”
“看来大家都能如愿以偿了。既然门槛撤了,我们红杉系这边,也可以把几个重点项目提上日程,考虑去香城搞个二次上市。”
“老马,二次上市的事晚点再扯。既然汪明连底牌都亮出来了,咱们今天就得把手头这笔账算个明白。”
“作为饱了么的核心股东,腾飞系和我,加上老马那边,对上市的具体步骤、承销商选择,还有基石投资者的份额,必须在这个院子里统一步调。”
张昭然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看向汪明,等待定夺。
汪明拈起一片泡开的茶叶。
“保荐机构必须留一个席位给中银,至于股份锁定期和估值底线,咱们先关起门来,划出一条谁也不准碰的红线。”
农家小院里,几位站在中国互联网顶端的巨头收敛了心思,卷入资本博弈之中。
李启明推了推眼镜:“汪明,有笔账,你现在躲不掉。”
李启明目光直逼汪明。
“外卖骑手的社保试点,已经满一年了。下一步是继续深水区试探,还是全面铺开?这不仅关系到赴港上市前的盈利测试和底稿审计。投行只看报表,不会为情怀买单。”
他字字句句未提股东利益四个字,但每一个重音都掐在资本的命门上。
去年董事会上,红杉、大众点评和腾飞的几位代表,为了这笔隐形成本,差点在会议室里掀桌子。
当时马金龙和李启明按兵不动,没投赞成票,也没投反对票,玩了一手壁上观。
此刻旧事重提,李启明的用意清楚,资本的耐心有限。
马上要迎战香城的资本市场,你汪明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汪明捏着茶杯,手指未见颤动。
他迎上李启明的视线,颔首。
此时此地,巨头环伺,不是把公司底牌翻开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