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那条船上，两人辩论的声音再次回响。
这段时间，马金龙每每深夜独坐，脑海里总会盘旋那个问题。
面对金融科技这片深海，到底是他马金龙踩油门踩得太狠，还是汪明谨慎过了头。
马金龙双脚并拢，收起招式，拿过旁边案几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朱祥，你跟资本圈混了不少年头了。你现在能看透，汪明为什么宁可舍弃眼前的暴利，也非要在节骨眼上死磕骑手社保吗？”
“除了他那社会责任感之外……我猜，他根本就不看好餐饮外卖长期的盈利能力。送外卖利润太薄，是赚辛苦钱的苦力活，撑不起饱了么未来的估值。”
马金龙将毛巾扔在桌上，转过身。
“你只看对了一半，外卖那点利润，汪明压根就没放在眼里。他真正要的，是一张网。”
马金龙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杭市街道。
“他是在用外卖这几百万骑手作为底层的毛细血管，去打通整个本地生活生态的任督二脉。你看他现在的布局，到店业务早成了造血的现金牛；文旅板块蓄势待发；而急助贷和小饱分期，被他克制地锁在合规的笼子里；最后加上宝付通，完成整个商业闭环的支付收尾。”
朱祥后背窜起寒意。
马金龙转过身，一字一顿。
“汪明这是用最笨重、最烧钱的方法，去建造一条全中国最深不可测的商业护城河。而那几十万有了保障的外卖骑手，就是这个生态最坚固的基石。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马金龙端起桌上的茶盏，撇去浮沫。
“汪明明天突然请我去富春山居打高尔夫，他这是要逼着我表态支持他。”马金龙仰起头，将茶水饮尽。“你们马上要开董事会了，交代下去，红杉这边全票赞成。汪明既然想建这栋楼，咱们就别去触他的逆鳞了。”
朱祥前脚刚走，房间变得安静。
马金龙扯下宽大的太极服，换上西装。
手指刚触碰到领带，动作却停住。
去年在太极禅院，汪明握着钓竿时的侧脸，还有乌镇那艘摇晃的乌篷船上，这头年轻饿狼说的话，在脑子里出现。
资本逐利，讲究快速，可汪明却在往地下挖战壕。
这种违背资本天性的做法，头一回让这位投资界教父感到一种失控的不安。
马金龙摇了摇脑袋，把这股烦躁驱散，甩开领带，大步朝院外走去。
马锡阳董事长还在总部等着他汇报。
晨雾还在高速公路上。
岳正山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冷峻。
汪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的商业计划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推演。
抵达富春山居高尔夫度假村，水花扑在脸上，把残留的倦意冲走。
汪明拿起手机，将鹏程资本的沈秋阳约到了湖大痴小馆。
西湖醋鱼的热气在红木餐桌上升腾。
汪明放下茶盏，目光直逼对面的男人。
饱了么赴港IPO已经准备好，但他要把骑手社保试点的火，从海市直接烧到中城。
沈秋阳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竹筷动了一下。
“中城可是两千万人口的超级城市。”
“水深，问题多。海市的盘子还在消化，你现在往中城砸这套重资产模式，这步棋太危险。”
“中城是饱了么拿命拼下来的发家地。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底座才算牢固。后面的全国推广，别人别想再阻拦。老沈，这局需要腾飞的筹码。”
沈秋阳放下筷子，盯着汪明看了半分钟，突然笑了。
“你这只狐狸，今天攒这个高尔夫的局，不是为了消遣，是让我和马金龙联手给你兜底。”
“继续推试点，我们不挡你的道。但香城那帮投行不是好对付的，定价下跌的后果，你得自己承担。”
“餐饮外卖从来就不是饱了么的利润来源。”
“它只是一把刀，用来切开本地生活流量入口的刀。用低利润的辛苦活把几百万用户留在平台上，后续到店、酒旅、金融，这些高利润的业务才能满负荷运转。一时的估值缩水，换一张没有死角的垄断网络，这笔账，聪明人不会算错。”
沈秋阳眼睛睁大，脊背挺直。
他避开外卖的话题，转到了另一个重要问题。
极光象限这只超级独角兽，什么时候上市。
“急什么。”
“极光象限现在的估值还是太保守。它的核心是巧音，还有正在布局的海外版。用不了几年，巧音在海外的表现，绝对能把微信的国际化版图比下去。到时候再谈上市，我要的是绝对的溢价。”
下午两点，阳光照在果岭草坪上。
马金龙一身运动装，准时出现在发球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位顶级投资人抽出一支一号木，眼神专注。
“把社保的重压放到中城，你的胆子很大。”
“IPO可能面临的市场下跌，你想清楚没有？”
汪明抓起白色的高尔夫手套，一根一根手指缓慢套上：“阵痛难免，但根基不能虚。与其顶着虚高的估值摇晃，我宁可把地基打深。平台的绝对稳健，永远比资本的短期狂欢重要。”
马金龙盯着汪明那双没有退让之意的眼睛，突然抬起头，笑出声来。
“认准了道理，改不了，这就是你汪明的做法。”
马金龙用球杆朝汪明的方向点了点：“红杉的董事会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次，我们全票支持你。”
汪明点头，脊背挺直。“马总的魄力，汪明记下了。”
马金龙上前一步，离汪明不到半米的距离，压低声音。
“红杉历来喜欢胆子大、看得远的人。听说极光象限和巧音最近的势头很好？”
“红杉一直是我手里最重要的支持，以前是，以后也是。”
汪明眼帘微垂，立刻给了一颗定心丸。
站在一旁的沈秋阳见时机已到，手里捏着一颗高尔夫球：“两位，商业版图画完了，球场上的胜负还没分呢。”
马金龙笑着退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汪明走到发球位，双脚站在草皮上。
他吸了一口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目光锁定远处的果岭。
腰腹用力，双臂挥动，杆头击中白色小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那片水塘，落在果岭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