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第一天，中城江面的浓雾刚刚散去，饱了么官网首页公布了一项重要决定，宣布将在中城全面推进外卖骑手社保试点工作。
随后，《解放日报》在要闻版块用半个版面的篇幅跟进报道，将其称为平台经济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化探索的首次尝试。
天气寒冷。
格桑花川菜馆门口，七八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骑手在跺脚。
几声手机新闻推送音响起。
几个人凑到了一块儿。
一个年轻小伙睁大眼睛，手指捏紧了手机边缘。
“公司这回动真格的了？真给咱们跑腿的交社保？”
“做梦！羊毛出在羊身上，到头来这笔钱还不是要从咱们跑单的钱里扣出来！”
王海平靠在掉漆的电线杆旁，四十四岁，身体已经被长年的风吹日晒消耗得很厉害。
听着同行们的争论，他只觉得喉咙发苦。
想起去年七月的一天，他在立交桥上眼前一黑，连人带车摔在柏油路上。
医院急诊室的门槛那么高，想想老家生病的父母，还有正读高中等着交补课费的儿子，他咬着牙爬回出租屋喝了两瓶十滴水。
在这个城市，穷人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这新闻是真的，哪怕将来真干不动了，好歹算是有条活路。
王海平盯着手机屏幕上全面覆盖那四个字，眼眶发热。
挡风门帘被掀开，川菜馆老板娘拎着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来，嗓门很大。
“你们这帮瞎操心的！电视上天天播，这事是人家汪董事长亲自发话盯着的。千亿身家的大老板，能稀罕从你们这几个苦哈哈身上抠钱？”
王海平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滚烫的餐盒，捂在胸口。
中城一月的风卷过街道，吹在脸上，没那么刺骨了。
同一时刻，中城环球金融中心顶层。
《第一财经》首席记者李京合上黑色真皮笔记本，目光锐利。
“业内现在都把扩大骑手社保看作是吃力不讨好的做法。汪总，顶着全行业的嘲笑，您执意推行这套重资产福利体系，究竟是做慈善，还是做秀？”
“当一位顾客吃下一口热饭的时候，如果他知道送饭的人拥有一份能安心跑在路上的保障，这顿饭，只会吃得更踏实。这不是什么形象工程，这就是饱了么的商业本质。”
“人，永远是平台的核心资产。让你的资产有尊严地活着，这笔账不需要算。”
“但这会直接切断外卖业务的利润来源！一味拔高人力成本，饱了么就不怕被拖垮？”
汪明挺直脊背，描述他的计划。
“饱了么的未来，从来就不在几块钱的配送费里。到店、酒旅、金融支付，这些高利润的业务才是真正的保障。外卖只是一把切开流量的工具，是基础。为了建好这座楼，我宁愿把底座打牢，哪怕少赚一点，哪怕亏损，这地基也不能有裂缝。”
“可您别忘了，饱了么赴港IPO的冲锋号已经吹响。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平白增加几十亿的隐性负债，您就不怕把那些华尔街的投资人吓跑？”
“看不懂可持续价值和短期成本区别的投资人，他们的钱，再多我也不要。”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城市。
“一个敢于把基础打牢，敢于为未来负责的公司，难道不比那些只会粉饰报表、玩弄概念的空壳更值得下注？”
李京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合上那本满是问题的采访笔记，直勾勾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最后一个问题。”
“十年后，当一切结束，您觉得外界会如何评价饱了么今天的这个决定？”
“我不知道。”
“我也不在乎。”
“我只知道，当我们的骑手老得跨不上电动车时，能按月领到一份养老金。当他们生病时，敢走进医院的大门，而不是在出租屋里硬扛。”
“这就够了。”
这篇六千字的专访一经《第一财经》全网推送，立刻在财经圈和创投界引起很大反响。
有人将汪明捧得很高，称其为重塑中国商业底线的勇敢者。
有人则在各大论坛唱衰，讥讽这不过是一场用投资人钞票买个人名声的作秀。
这股讨论甚至跨越了深河，在香城引起关注。
但身处话题中心的汪明，没有理会这些争论。
既定的战略部署按计划推进。
中城市人社局大楼会议室。
邓言将厚厚一沓测算方案拍在长条桌上。
她带领的团队已经同中城市人社局、医保局等核心部门启动了实质性的闭门磋商。
每一项条款的敲定都意味着大量的资金流转。
资本市场的嗅觉是最灵敏的。
就在邓言团队频繁出入政府大院的同时，饱了么秘密筹备赴港IPO的消息传开了。
香城的财经媒体瞬间沸腾。
《南华早报》更是在头版头条刊登了长文，点明了本质。
“饱了么在敲响港交所大锣前夕成立联合工作小组，此举并非简单的慈善兜底，而是其在登陆国际资本市场前，主动解决劳务合规问题、完善公司治理、提升国际企业形象的一步好棋。”
任凭外界议论纷纷，汪明却悄然抽身，乘坐最早的一班航班回了南城。
岁末年尾，天气寒冷。
海市银行的各项清算结账业务堆积如山，但对于整个海市银行系统而言，眼下还有一件足以载入行史的大事。
海市银行总部，迎来了乔迁之喜。
这座历经两年建成的新大厦，位于南城新城区的中心。
整整十七层的建筑，配备了最先进的地下智能停车场。
银行包揽了视野最开阔的顶端四层，底下的楼层则租给了南城乃至外市的各类企业。
十七楼，顶层。
汪明推开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灰白主色调的装修。
宽敞的办公室里，秘书独立办公区、全景落地窗专用会议室，甚至连带淋浴间的休息室都一应俱全。
常欣欣正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指挥着几个行政后勤人员摆放绿植。
四个月的身孕让她原本清瘦的脸颊圆润了些许，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看到老板进门，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喜色。
“这宽敞的排场，这讲究的格调，总算配得上您如今的身份了。以前那间老办公室，连转身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