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脱下深色羊绒大衣,随手挂在衣帽架上,目光落在那凸起的小腹上。
“别光顾着折腾这些摆设,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生完孩子该休假就安心休,把身体养好了再回来。你这间外间办公室的位置,除了你常欣欣,谁也抢不走。”
常欣欣眼眶一热,嘴唇动了动,把那些感激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在这个人情淡薄、工作压力大的职场里,老板这句承诺,比任何年终奖都来得实在。
汪明大步绕过宽阔的大班台,在老板椅上坐定。
“刚搬过来,人力和业务那边有没有急需过目的新文档?”
常欣欣沏好一杯热茶端上桌,将一份夹着红色燕尾夹的文件递了过去。
“都在这儿了,人力资源部刚送来的年度拟表彰名单,就等您最后看一眼,好安排年会的颁奖流程。”
汪明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
他的视线一行行扫过那份厚厚的名单。
名单上不仅有名字,每个人的后方还附注了个人简介、本年度完成的指标以及主要事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突然。
汪明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送到唇边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下。
在那一排排字中,小微业务开拓先锋奖项的下方,印着一个名字。
陈屿。
汪明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前世的那些事在脑海中闪过。
他这个远房表弟,上一世因为高不成低不就,一生碌碌无为。
没想到这一世进了海市银行,倒真像模像样地扎下了根。
视线顺着名字往后看。
“入职六个月,开发新南建材市场。成功为十二家商户完成首贷授信,累计金额两百七十八万。推广办理聚合收款码二十八户。经风控核查,均为纯新客户,资产质量优良,无一逾期。”
这份成绩单对于动辄经手几个亿大项目的汪明来说,算不了什么。
但在基层小微业务中,这需要一家家商铺去跑、去沟通、去查库存看流水,是用脚走出来的业绩。
这小子,没打他的旗号,倒是有几分低头做事的劲头。
汪明拔开钢笔,笔尖在文件末尾的空白处写字。
“已阅,数据扎实,事迹过硬。务必及时公布,按原计划在全行大会上予以表彰。”
笔锋一收,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
新大厦十六层,全景多功能会议室。
头顶的水晶吊灯把红毯照得很亮。
台下坐着海市银行几百号员工,很安静。
陈屿穿着深蓝色西装,因为紧张,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听见主持人念到自己的名字,吸了一口气,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汪明站在聚光灯下,面带礼节性的微笑,将那本烫金的大红荣誉证书递了过去。
“恭喜。”
他伸出右手。
陈屿双手握住那只手,激动得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不敢乱认亲戚,只能把腰弯得很低。
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好好干。”
这三个字让陈屿眼眶发热,连连点头。
随着春节一天天临近,海市银行彻底变成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各种年终决算、银企座谈、合规大检查接连不断。
汪明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踏入大厦,离开的时间却从六点一路推迟到了深夜。
窗外天色已暗,路灯亮起。
主管业务的副行长邓蓉踩着高跟鞋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报表。
“汪行,开门红的活动细则还得再过一遍。隔壁几家国有大行今年的揽储力度很大,连送米送油的额度都翻倍了,咱们网点的压力很大。”
邓蓉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坐下就直奔主题。
两人对着各项存款指标、营销费用和员工绩效考核方案逐条拆解。
等最后敲定方案,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七点。
汪明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拿起外套。
外间办公室里,常欣欣还在对着电脑整理会议纪要。
“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弄,挺着个大肚子熬什么夜,赶紧下班回家。”
常欣欣刚想推辞,看到老板不容商量的眼神,只好关了电脑。
汪明独自拎着公文包,乘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停车场。
那辆车子已经启动,尾气在寒冷的地下车库里凝成白雾。
司机岳正山见他走近,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汪行,回哪边?”
汪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随便找个地方吃一口,饿透了。”
岳正山一边打方向盘驶出地库,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老板的神色。
“这大冷天的,要不去薛家羊肉馆喝口热汤?那家的底料是用老母鸡和牛骨头熬的,驱寒管用。”
汪明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薛家羊肉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两人抵达时,两层楼的铺面已经坐满了人,玻璃门上糊满了白蒙蒙的蒸汽。
老板娘一看是熟客,赶紧在二楼角落里腾出一张空桌。
周围都是用薄薄的胶合板隔出来的简易包间,隔音效果不好。
岳正山用开水烫了碗筷,冲着服务员报菜名。
“一斤冷切羊肉,一份金针菇,一份冬瓜片,再来一份豆腐皮。顺便拿瓶大可乐,要常温的。”
热气腾腾的铜锅很快端了上来,红亮的汤在锅里翻滚。
两人正安静地涮着菜。
一墙之隔的包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闹声。
“来来来!今晚咱们必须共同举杯,敬咱们新出炉的小微业务开拓先锋一杯!”
一个大嗓门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震得汪明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哎哟,各位哥哥姐姐,快别这么说了。我这就是运气好,干杯干杯!”
“得了吧陈屿,你就别装低调了!”
“今天在十六楼大会上,汪行长可是亲自给你颁的奖!今天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亲切。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呢!”
隔壁包间瞬间热闹起来,附和声不断。
陈屿打了个酒嗝,手里的酒杯磕在桌上。
“嘘,小点声!”
“在单位里,以后别提什么表哥不表哥的。得叫汪行长!他那个人你们不知道,最反感别人攀亲戚走后门。我能拿这个奖,那也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业绩,他这是公事公办!”
“是是是,陈先锋说得对!”